读大学时,我总羡慕老公的海边家乡,最不缺鲜灵的海味。尤其南海开渔时节,菜市场的海鲜琳琅满目,活鱼蹦跳、虾蟹肥美,咸湿的鲜腥气裹着热闹,连针都插不进去。
我是实打实的吃货,却彻头彻尾地“鱼来张口”。自嫁过来,婆婆更是把我护在厨房之外,不让我沾半点油烟。她总说:“念过书做大事的人,厨房这些琐碎活,有我老婆子就够了。”
公公的突然离世,让婆婆的世界一下子空了——公公与婆婆的情分始于中学时光,毕业后两人田埂间相依相伴,后又同入一家工厂……几十年来三餐四季,他们相濡以沫。
我和小姑子商量,想让她带婆婆出去旅游散心,可婆婆却执意不肯,她放心不下家里的三餐。我拍着胸脯说自己能下厨做饭,婆婆笑着拉着我的手轻声道:“你老公和儿子最爱吃干煎鱼,你会吗?”
我一时语塞,也暗下决心:既要出得厅堂,便也要入得厨房,这道菜我非学会不可。
我开始四处请教,在单位问同事挑鱼的门道后,在菜市场选好鱼,鱼档老板还会帮忙处理好鱼,去鳞剖肚一气呵成,拎回家清水冲洗便可下锅。可即便如此,我的第一次煎鱼还是惨败收场。翻铲太过心急,盛上桌的鱼鱼肉鱼骨分离,碎成一团,卖相惨不忍睹。老公打趣我的厨艺师从何处,儿子皱着眉直说不吃,唯有婆婆坐在一旁,眉眼弯弯地看着我笑。老公率先夹起鱼肉入口,我慌忙拿起小碟准备接他吐出的鱼肉,谁知他一口咽下,连连说:“色相差点,味道倒还不错。”我心里清楚,他这是刻意护着我的面子。
我偏不服输,没过两天便又买鱼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架起铁锅,点火倒油后把鱼放进锅里,这次我记着教训,迟迟不敢翻鱼,想等鱼肉定了型再动铲。可等着等着,锅里冒起黑烟,焦糊味四散开来,我慌着翻鱼,才发现鱼身早已煎得焦黑。婆婆快步冲进厨房,一边关小火苗一边轻声提醒:“火力太猛了,煎鱼急不得。”
两次煎鱼次次失败,看着碟子里的焦黑鱼身,我心里的倔劲散了,竟有些灰心。婆婆轻轻拍着我的肩,笑着打趣:“你文化高,煎鱼的水平倒不高。”
隔天,婆婆特意买了几条黄花鱼回来,说要亲自教我。她告诉我,黄花鱼肉质细嫩,是最难煎的鱼之一,掌握了它的技巧,煎其他鱼便易如反掌。婆婆的动作慢而细致,她捏着干爽的卫生纸,一点点拭去鱼身的水分,才将鱼放进小盘,捏起少许海盐均匀抹在鱼身鱼腹,说腌制十几分钟,能吊出鱼本身的鲜味儿。
架锅点火,婆婆守在一旁,待铁锅烧得微微发烫,才让我倒入冷油:“热锅冷油,鱼才不会粘底,翻铲也不会烂皮,这是煎鱼的第一关。”鱼入锅煎至边缘泛黄、鱼身定型,婆婆便让我关小火:“慢煎才能让热气从外到里渗进鱼肉,外酥里嫩,还不会流失蛋白质。煎鱼的关键在火候,焦而不糊,锁鲜出香,才是干煎鱼的灵魂。”
婆婆煎的黄花鱼端上桌,条条金黄油亮、鱼身完整,焦香混着鱼鲜在屋里散开。她问我是否明白煎不好鱼的缘由,我用力点头,心里已然清楚:一来下锅时铁锅未烧至高温,鱼身粘底一铲便碎;二来不会掌控火候,要么心急翻铲,要么火力太猛煎糊了鱼。我按婆婆教的技巧重新煎鱼,热锅冷油、小火慢煎,待到鱼身金黄再小心翻铲,这一次,竟真的煎出了模样。婆婆夹起一块尝了尝,眉眼舒展开来,终于点头肯定:“这下,我可以放心去旅游了。”
那一刻,看着盘中金黄的干煎鱼,闻着满室的烟火香气,我忽然懂得,这道家常煎鱼,煎的是滋味,藏的却是家人间的爱与牵挂。婆婆教我的不只是煎鱼的技巧,更是如何接过家里的烟火气,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温热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