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再顾湛江鲜

日期:03-06
字号:
版面:第6版:阅读+ 百花       上一篇    下一篇

  在长沙的湛品年货一条街,小朋友对鲜美湛品爱不释手。 湛江日报记者 张锋锋 摄

  □柴滟红

  站台上,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积水,声音像撕开一页旧日历。离开不过两月余,再踏上这片土地,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

  初到湛江,是22年前的8月。那时,我们一行37人,怀揣梦想,乘着42小时的火车颠簸而来。我抱着刚满8个月的儿子,他软软的呼吸扑在我的颈窝,布灵布灵地跟着火车鸣笛在我的怀里跳动。窗外的景物,从北方高大的乔木,渐渐换成南方低矮茂密的繁绿。湛江用一股热浪接住我们母子——到站时,火车门打开的刹那,热中带潮的热浪迅速将我们包裹。双脚踏上这片热土,边仿佛置身于滚热的蒸笼,可天空却蓝得格外动人。

  那时我不懂湛江,不懂这座海滨城市的脾性,不懂台风将至的征兆;不懂榕树垂下的根,扎进泥土便能长成新的枝干;不懂早市筐里那些奇形怪状的海螺,哪种适合白灼,哪一类又该爆炒;不懂单位老莫眯眼望向窗外那句“台风要来了,得赶在风雨前把活儿干完”,是基于什么判断。

  后来的22年,时光都将这些一一教会了我。儿子在海风中节节蹿高,我在单位门前的海枣树下,从初入社会的青年,也渐渐长成了被人等待的母亲。

  这座城市不动声色地陪着我们成长。观海长廊的栏杆换过三回漆,金沙湾的沙被台风卷走又填回。当年一同追梦的伙伴,渐渐又已奔赴各地;身边的朋友,从大多是讲普通话的,到慢慢多了讲吴川话、雷州话、白话与客家话的。22年了,红树林却依然还守在老地方,根须深扎淤泥,稳得一如22年前。

  再次望见熟悉的街景,出租车司机随口问:“探亲还是旅游?”我微微一怔,轻声答:“回家。”

  车子驶过椹川大道,紫荆花的叶子在风里摇出细碎的沙沙声。摇下车窗,咸润的海风扑面而来——是了,就是这个味道。不是任何旅游手册会描写的味道,却是浸进衣服纤维、钻进枕芯、印在儿子每一张周岁照背景里的味道;是只有归人,才能认出的、家的密码。

  真正读懂“鲜”字,是在湛江的菜市场。

  清晨6点,霞山东风水产市场的灯光,把鱼虾照得通体银亮。卖蟹的阿婆一眼认出我:“好久不见。”语气轻得像我只是隔了个周末没来。她掀开湿布,梭子蟹还在轻轻吐泡:“今早4点的船到的,你闻闻。”

  我俯身——不是腥,是海本身的气息;是盐分、海藻、阳光与风揉在一起的清鲜。22年前初尝时只觉寡淡带腥的白灼虾,22年的细细咂摸,如今已是满口回甘,一如岁月熬出的高汤,鲜美。

  原来湛江的鲜,不在舌尖,而在日子里:是菜市场阿姐帮我挑鱼时多叮嘱的一句,是楼下阿婆见我拖着行李还要硬塞过来的一把荔枝,是回公司见到老领导、老同事时那份真诚的关怀与叮咛,是大家一起在球场上打拼,笑到直不起腰的时光。

  湛江,这座城市从不大张旗鼓地示好,却会在你离开又归来时,悄悄备好你爱吃的虾蟹,养在清水里,等你下锅。

  傍晚带儿子——不,如今该叫小伙子了——去渔港公园。6岁那年他曾仰着头问我:“妈妈,海多大,有没有尽头?”我搜遍脑海,认真给他解答。如今他已比我还高,望着同一片海却已会轻声感慨:“妈妈,海的尽头,就是起点吧。”

  潮水正退,沙滩上留着赶海人的脚印。脚印会被抹去,海水总会涨回来,一如22年前拥抱初来乍到的我们,也像两个月前默默目送我离开;又像此刻,张开臂膀稳稳迎接。它不是籍贯上的故乡,却收容了我全部的漂泊。

  夜色渐浓,归港的渔船灯火点点。卖糖水的摊子支了起来,一旁炭烤大蚝的香气,混着海风漫卷。一碗清补凉沁入喉咙,舌尖化开的不只是清甜,更是这22年扎根于此的鲜甜与五味。它们已沉淀成湛江最动人的底色——不是惊艳的一顾,二顾、三顾,而是每一次回望,都能尝出的新鲜。这新鲜来自大海,更来自我与这座城市之间,一次次相互辨认、重新拥抱的寻常日子。

  渔火亮起,沿岸灯光璀璨,海天之间的界限渐渐模糊。像初来时满心的新奇,更像一帧帧平凡温柔的日常。此刻,已分不清哪是海,哪是星;而我,也已分不清,自己是归人,还是故人。

  一顾倾人城,是初见时的心动;再顾湛江鲜,是归来后,每一段寻常日子都泛着海的光泽。

  湛江这“鲜”,是重新认出你的那一刻,满城潮汐都为你放慢,等你用余生一次次回望,慢慢细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