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银华
我的记者生涯里,到各地采风见过不少古塔。见到古塔,我总爱驻足仰望,就像见到了当地的历史图景。我往往会侧头凝思,又或去寻觅资料、敲叩门扉,追溯它的前世今生。古塔不是冰冷砖石的堆砌物,而像垂目端坐的历史老人,见证着历史变迁,守护着历史传承,也承载着一方水土的时光和记忆。
在雷州半岛这片红土与碧波相拥相吻的家园,也有这样几座古塔。
先说雷州三元塔。它是雷州半岛的名塔,有人把它比喻为披着晚照的儒将。
车子驶进雷州,就在那平野尽头,三元塔便巍峨地挺立在那里。塔身并不光洁,砖色沉郁,那是宿饮了数百年咸风海雨,经历了无数烈日惊雷后,有一种入骨的苍褐。
三元塔雄踞于雷州古城中,结构沉稳,气势磅礴。它太高了,17层的身量,拔地而起,就像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欲与苍穹论古道今。登塔的阶梯盘旋而仄,行走的每一步都让人胆战心惊。及至顶层则豁然开朗,八面来风。雷城的屋瓦如鳞,铺向绿野:极目处,一线南海的微茫在天光云影处模糊了边界;风声猎猎,吹动着塔角的铜铃。
三元塔,它记得南海海岸的帆影,记得半岛腹地的炊烟,记得明清时代工匠的辛劳,记得清官陈瑸捧读书册的灯火,也记得冼夫人马队扬起的尘沙……它不言,只将这一切收纳进每一道砖缝,时空交错中依然挺直脊梁,站成这片土地上最峻拔的坐标,俨然一尊风雨不蚀的历史雕像。
再说徐闻登云塔。有人又把它喻为临海孤隐者。
与三元塔的雄峙不同,登云塔是孤伶的。它立于徐闻古城的街巷深处,被寻常人家的烟火软软地包围着。7层的塔身,显得有些清癯而内敛。塔名“登云”,却无凌人的盛气,倒像是一位老书生,退隐于市井,每日只是静静地读着南海的潮信。
我绕塔徐行,抚摸被岁月打磨过的基石。这里曾是“海上丝路”的始发港埠,汉使的旌节,胡商的驼铃,番舶的异珍……都曾从这里登岸,融入华夏的血脉。而今,涛声依旧,繁华却已换了人间,矗立的登云塔便是千年历史的见证。
夕阳西下,塔影被拉得细长,再缓缓爬上青灰的屋脊,融入了渐起的暮霭。那一刻,它不像要“登云”,倒像要融入这片混合着海腥和泥土气息的黄昏里。它静默的守护,像要将浩渺的历史化入一声鸡鸣、一缕炊烟的境界中。而在我眼中,它一直都是谦恭的化身!
当我将目光收回,真正让我心潮难平、魂牵梦萦的,还是我故乡安铺镇的那座“文阁塔”。它就像一位慈祥谦和的长者,看着我在岁月里长大。
文阁塔早年是3层建筑,立在安铺河畔,偎在安铺古镇西头。记忆中,它灰扑扑的,塔顶长着杂草。少年时,我常在江边钓鱼,回头便见到它倒映在水里的影子;遇上暴雨,也曾走进塔内躲避。那时,我并不懂它的身世来历。直到我离乡,又归来,以记者的身份重新审视它,才惊觉它的沧桑原是一部古镇鲜活的“守护史”。
文阁塔初建于清代,是“倡文运”的文笔;在战火烽烟里,它是水上人家的航标;新中国成立后,它依然默默地矗立江边,凝视着古镇的发展。近些年,故乡人又精心修缮,为它拂去尘垢,加固身躯;文人墨客纷纷前来参观,为它写诗作赋。最近,古塔周边还辟出了一块“安铺文阁塔公园景区”,内有大草坪、金沙滩、动物群雕、房车营地。文阁塔作为景区地标,7层塔身全部安装灯光。夜幕降临,它便是九洲江口那颗最璀璨的夜明珠!
入夜,文阁塔的灯亮了,灯光勾勒出它清晰而柔和的轮廓,江风吹来水草的气息。灯影江风中,文阁塔在喁喁低语。它回响的不再只是江畔的捣衣声,更是兴奋地讲述龙舟鼓点年复一年的激昂,还有游子归来时在它脚下驻足凝望。今日它守护的,是具象的乡愁、社区的温情。它的华丽转身让历史的守护与现代生活形成共振的频率。
风从半岛广阔的田野吹来,带着禾稻和海洋的气息。雷州半岛上的古塔——不,这些守护着半岛大地的“历史老人”坚定地表达:历史不会在时间长河中成为飘散的尘埃,他们安静地守护者,让它历经沧桑依然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