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李根成
一座石桥，静静地横卧水面数百年；一句“行通济，冇闭翳”被人们口口相传无数遍。
每年农历正月十六，是佛山“行通济”的日子。从明末清初开始，这一习俗至今已延续了400多年。自2013年从部队转业到佛山工作，每年我都要跟随“佛山人社方阵”的队伍一起，参加盛大的“行通济”巡游活动。巡游队伍浩浩荡荡，人数达数十万，他们或举着风车，或摇着风铃，或提着生菜，由北往南缓缓走过通济桥。
要想富，先修路；要修路，先架桥。佛山地处珠三角核心地带，河网密布，沟渠遍地，桥梁成为必不可少的交通要道。佛山通济桥所在位置，处于珠江河道重要支流之上，是通往广州番禺及顺德、高明的必经之路，更是佛山重要的交通、商贸要道。据《佛山忠义乡志》记载，佛山通济桥作为广东最为古老的桥梁之一，最早是由当地乡民修建的人行木桥。明朝天启五年（1625年），佛山籍户部尚书李待问回乡探亲，见村民行走木桥十分危险，便倡议乡贤集资修建石拱桥。石桥翌年建成，取名“通济桥”，寓意“桥以通济名，必通而后有济也”。每当夕阳斜照，石桥宛如长虹卧波，为“佛山古八景”之一。
通，畅通无阻；济，济水长流。“通济”一词，古往今来被人们广泛应用。在人文上，“通济”指一个人性格坦荡磊落、心胸宽广。唐代诗人曹邺在《下第寄知己》诗中，以“归来通济里，开户山鼠出”描写人虽处困境，仍保持豁达心境；宋代陆游《通济口》中的“朝发嘉鱼县，晚泊通济口”，比喻人生境遇的豁然开朗；元代马致远的《寿阳曲》通过“通济桥边月”的意境组合，将空间通达性与时间永恒性相结合，形成独特的艺术审美。同时，在地理上“通济”也多有运用，有“往来畅通”的意义。元代王祯《农书》中记载的“通济水闸”，体现了古代水利工程对航运效率的提升，并延伸为社会治理中的“调济”智慧；隋唐大运河“通济渠”作为连接黄河与淮河的核心水道，承载着漕粮运输与文化交流的双重功能……
正是由于“通济”一词包含着诸多美好的寓意，佛山通济桥自建成以来，一直成为人们新年祈福的美好寄托。400多年来，“行通济”成为佛山从不间断的传统，衍生出“行通济，冇闭翳”这一广为流传且具有鲜明地方特色的俗语。“闭翳”是粤语词汇，发音为baiai，表示发愁、不安或心情抑郁的心理状态，“冇闭翳”就是无忧虑、无烦恼。我在佛山生活了14年，虽然不会说粤语，但时间长了也能够听懂一些常用语句。记得当年刚转业时，面对工作和生活上遇到的困难和压力，我一度郁郁寡欢，心生忧郁。当地同事一句“唔使咁闭翳?”（不用这么忧愁，总会有办法的）的劝告，让我心底顿生热流，感受到人间的无比温暖。
心情好，一切才好。虽说“行通济”不一定真的带来立竿见影的好结果，但却寄托着人们对新的一年的美好祝愿和心灵安慰，这也许正是400年来“行通济，冇闭翳”从不间断的重要原因吧。
又一次站在通济桥的桥头，但见小桥流水，古树参天，牌坊醒目，古色古香。展现在我眼前的通济桥，美得如同一幅画卷，让经过这里的人们流连忘返，他们频频举起手中的手机拍照、打卡。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我们现在看到的通济桥，并不是400多年前的古石桥。古石桥所在的河涌，在民国初年因河道淤塞而逐渐荒废。上世纪50年代后期，由于城市建设需要，通济桥被改建为水泥混凝土单孔拱桥。1960年，通济桥改为公路桥，桥面铺上沥青。上世纪90年代，通济桥的桥面被改为大马路，从此失去了桥梁的通行功能。
虽然通济桥一度失去“桥”的样子，但佛山人“行通济”的习俗从没改变，每年正月十六，依然有大量的民众在通济桥原址的马路上“行通济”。为了保留佛山文脉，传承传统文化，2001年佛山市政府在通济桥原址基础上重修通济桥。如今的通济桥，是一座长32米、宽9.9米的三孔拱桥，两端立有抱鼓石，以祥云、蝙蝠和风车图案作为装饰。桥的南头耸立着一座牌坊门楼，上书“通济”两个大字；桥的北头，一座巨大的生菜雕塑格外耀眼，暗含“生财”之寓意。生菜与“生财”谐音，穿行通济桥时，人们把两小棵生菜用红绳捆住，走完通济桥后把生菜拎回家。而风车则象征着“时来运转”“一帆风顺”，寄托了人们祈求新年幸福安康的愿望。
每年元宵节，佛山市政府都要举办大型民俗“行通济”群众巡游活动，吸引了珠三角、港澳地区乃至全国各地的游客前来参与，成为国内元宵节期间盛大的民俗活动之一。据佛山市政府公布的数据，近年来，前来参与活动的人数持续上升。2018年元宵节，行通济活动共有74.36万人参与；2019年参与人数为79.52万人，央视对“行通济”进行全程直播，观看人次突破千万；2020年至2022年，受疫情防控政策影响，佛山暂停线下“行通济”活动，佛山市发起“网上行通济，一样冇闭翳”活动，依然吸引了数百万人次参与活动；2023年后，佛山市重启“行通济”活动，吸引了超88万人参与；2024年和2025年的“行通济”人数更是突破百万，登上微博、抖音、快手等多个热搜版单，吸引了超2亿的网络点击关注。
如今，佛山“行通济”既传承了古老的文化内涵，又符合现代人的审美潮流。佛山在“行通济”道路沿线安排上，除了设置专门的风车、生菜、花灯等传统摊位，还开设了垂虹潮墟、通济游园、通济市集等，广东剪纸、南海藤编、石湾陶艺、佛山狮头扎作、木版年画、彩灯、粤剧、龙舟雕刻、双皮奶等代表佛山特色的非遗文化摊位，琳琅满目、精彩纷呈，成为一个荟萃文创展销、非遗展示的盛会。
行走完通济桥，我感慨良多：从最初的祈福仪式，到现代的城市文化符号，有400多年历史的佛山通济桥，虽然历经沧桑，依然在这座城市从不间断，并在新时代焕发出无限生机和活力。今天，我们“行通济”，行的是对美好生活的精神寄托，更是传承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绵延不止的文化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