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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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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抒情”的抒情

日期: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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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阅读+ 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广东文坛70后作家是一股中坚力量,他们在文学的沃土中浸润多年,逐渐出现在前沿是一种趋势,盛慧无疑是70后作家中闪耀的一位。他勤耕于小说领域,散文也有着小说中叙事的细腻风格。一位优秀的作家往往有一颗敏感而细腻的心,盛慧显然具备这些特质。文无定法,他的散文与小说有着互用性。在《风叩门环》与《外婆家》的本文之间,我尤其关注了后者。这本具有时代性与回忆性的文集通过具体的叙事与细腻的日常描写,构筑了一个温润而又怅惘的乡土世界。盛慧以一种近于“不抒情”的独特笔法,完成对乡愁的深沉建构,并以此回应现代人精神原乡的追寻。

  内蕴的乡愁里漫谈“吃”事

  在结构上,《外婆家》由27篇散文构成,在描写上触及家乡“吃”事、市井人物、怀忆故亲、风土民俗等主题。盛慧以平民化的视角切入书写故乡的人和事,字里充满人间烟火的气息。是的,所有的吃食,都需要经过胃来消化,回忆是一个极好的措词,与食相关的回忆才是文义的要点。盛慧写的食物带有乡味。他回忆的起点不是在南方,而是他的出生地——江南水乡一个物质匮乏的小镇。他对小镇的描写透过时代感强的画面,把人拉回到纯真的年代,童年的一幕像从电影里呈现,具有时代意义的杂货店让人印象深刻。

  作者记述的诸多童年趣事,上世纪70后乃至80后的一代人大多都有过类似的经历,乡村生活对孩子来说,是自在快活的。盛慧所叙述与食有关的童年趣事,并非刻意谈吃,这些有趣的经历必然丰富和充实了一个人童年的回忆,可以说,在乡村没有经历这些体验,人的童年是不完整的。以吃为主绳,实质上这也凝聚了作者对亲情美好的倾诉。对于作者而言,以此记录一段温馨的旧时光,那些静好的岁月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埋没在记忆的长河中。

  吃与乡愁互为一体。生日,与吃有关。在传统风俗里,优渥人家会大摆宴席招呼宾客,寻常人家也会下厨炒几个菜。盛慧在《生日》列出父亲带回来的菜,除了茭白炒肥肉,还有五香老油豆腐干、咸鸭蛋。在条件并不充裕的年代,这温暖的画面让人无法忘却,不是因为菜品多么丰盛,而是这些地道的乡味正是源自故乡的味道。同样,作者在《灶屋》也谈到农家用瓮腌制传统食物,以芥菜为原料腌制酸菜,用新鲜萝卜腌晒萝卜干,这不仅是江南村落的乡味,南方人对这两种咸菜亦青睐。这些地方性的风味美食,记录的是一方水土传统“食”的习俗,是乡愁的载体,它遗留在旧时光里,可回味。

  盛慧似乎更怀缅那钵旧乡风,字里行间蕴藏着一份婉转的乡愁,事实上是文人式的乡思愁绪。《灶屋》便是一个典型的,描写乡村伙食的作业。“灶台”在特定年代有其重要功能。这里面涉及做饭、养猪、洗刷、柴火等,读来有浓厚的烟火味。这一传统的劳作模式,具有时代的意义。盛慧所传递出的乡风,不但是江南地区特有,在时代范畴里有其普遍性。譬如《腊月的最后几天》文中言及包团子,南方则是包粑(籺的一种),风味不尽同,但在年前的乡风习俗大抵是相近的。在当下城市化与科技发展并轨而行的新时代,盛慧对乡土旧风的诗意重构,它唤醒了70后至80后那一代人的乡愁意识。他的散文给人闲适的消遣,读之如同品尝一道甜而不腻的糕点。

  重建记忆中一个温情的“故乡”

  《风像一件往事》是叙事式描写,触及村庄的风物。“往事”是旧时光,遥远,但可追溯。叙说过去事物的,盛慧亦有一番乡土的怀旧。“风”是一个庞大的意象,也形容时间流逝得快。在乡土文学中,水与村庄密切相关,作者多次写到河流,对河流吟咏,可归结为盛慧的故乡情结,他写道:“青石板铺就的河埠伸进清澈的水里。两棵斜斜的杨树,交织成一把伞。”河流始终伴随人的成长记忆。

  盛慧在《次品》中亦描写出故乡的画面:“一条叫屋溪的小河,从窗前弯弯曲曲地流过。”河边是蜿蜒的黄泥路,从窗上可以看到路上人来人往。老房子不大,屋外有一棵老杨树。在作者的印象中,老房子永远是黑的,烟熏的厨房挂着一只酱色的竹篮,暗淡的灯泡蒙着一沉灰尘。盛慧忆及“河流”“老房子”“厨房”等具体的事物,笔下也涵盖了桌子、农具、秧篮和洗脚盆、竹椅物件的描写,这些时代里的旧物件构建出旧式老屋的样貌,从旧的物件,流露出作者浓浓的乡土情怀。

  乡土文学以乡村生活为背景,盛慧对故乡风物的描述是直观的。以描写河流为例,盛慧的回忆带有怀旧的温情,字里间透过一种旧时间里的岁月静好。他运用诗意的语言贯穿在文本当中,非常注重细节描写,有铺垫,散文明显夹杂小说的笔调。在写作手法上,盛慧将小说创作笔法融入散文中,从而拓展了散文的边界,可以说,盛慧的散文与小说互用兼容。在技巧上,盛慧在修辞上使用了大量比喻的句式,形象贴切。散文中乡土题材屡见不鲜,但普遍缺乏特点与风格,盛慧在散文写作中融入大量诗歌的语言,笔法几近行云流水,读起来生动有回味。

  盛慧真实地记录了个人成长的履痕。例如,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作者选择出走,约上玩伴“白皮”与“小头鬼”到一个茅草屋过宿,用稻草铺设为床,旁边点燃树枝、芦苇用来烤火取暖,此时外面下起了霜,麦地里飘起了雪,那份意境很美,甚至带有几分浪漫的色彩。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100多年前鲁迅写的《故乡》,闰土教鲁迅在雪地捕鸟,讲月夜刺猹的故事。从题材上,两者均为立足乡土视角,从某种意义上,盛慧《外婆家》与鲁迅《故乡》之间无形中搭建了一种跨越时代的对话,形成一种互文现象。《外婆家》延续了鲁迅《故乡》所开创的现代中国乡土文学与怀乡的母题,鲁迅的“故乡”与盛慧的“外婆家”恰恰又形成鲜明对比。鲁迅的《故乡》揭示了传统乡土世界的瓦解与精神上的决裂,虽然亦有对童年的温情回忆,但在现实中对故乡的情感复杂。盛慧的《外婆家》则致力于重新构建一个逝去的美好的故乡面貌。

  情感的克制、留白与深意

  关于个人历史记忆的书写,盛慧写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初的小学时光,书中贯穿事件与人物描写。在特定的时代背景,“旧街”“鞋匠铺”“供销社”“农田”“副食店”具有时代气息,那时彼时乡镇的标识。作者记录了上小学的过程,那些难忘的事大多是市井底层的人物,如鞋匠在洪水中逃过一劫的遭遇;卖布柜台高傲的女人;学校发生的一些让人揪心的意外事件。作者用平淡、含蓄的笔触叙述每一件事件,它没有明显、直接去抒发或宣泄个人的情感和情绪。盛慧散文的“不抒情”,并非是情感的苍白,他以冷静的叙述、客观的描写,情感隐藏在字里行间,其深层的情感需要读者去体悟。这种平淡的叙事语言,较为贴近于汪曾祺冲淡的文风。

  书中叙事涉及的人物有作者祖父母、父母、外公、外婆等。盛慧以乡村为背景,他深得汪曾祺“贴着人物来写”的写作要领,从一个又一个过往的小故事,构筑出清晰的亲情的谱系。虽然也写自己的家世,外婆家的故事叙述也占据了相当的篇幅。作者在外婆家的经历,目睹了亲人生离死别。他在《外婆家》一文写一生耽于赌的舅舅,遭遇命运的无常,用“暗雨”烘托出伤感的情调;《将尽》中写几次写“风大雨大”的情景,外公与外婆在风雨中彼此扶持,88岁高龄的外公进入油尽灯枯的状态,在这一场病苦挣扎之中,作者多次写到雨的变化,烘托出一个生命陷入的困境。记录了一位老人的离去,作者以“安静”的气氛描写彰显出生命的肃穆。在“生死”这一恒久主题上,作者只淡淡表达了惋惜与悲伤,但没有情感的波澜起伏,而且保持平静“不抒情”的克制,没有将个人情感强加给读者,这种留白的创作艺术,反而更能增强文字的柔性并感染他者。

  盛慧的散文之所以受到业界的好评有多种因素,值得指出的是,他在散文写作的情景与细节描写做到了细致,这并非在于一日之功。很多散文写作者浮于空泛,言之无物,盛慧的散文则呈现出一种“有我”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