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笔名柏川)曾数次南赴湛江,我却始终未能踏上她远在山西的故土。2026年1月,欣闻她的随笔集《归家之思》斩获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散文奖,这份来自黄土高原的文学荣光,隔着千里山河撞入心底,惊喜又厚重。不久后收到她亲手寄来的新书,让我在文字里读懂了一位女性出走者的精神跋涉,更窥见了以心为路、以文归家的生命哲思。
《归家之思》从不是浮于表面的乡土追忆,而是一场向内扎根、向远回望的灵魂远行。全书6辑脉络清晰,从“我之觉”的自我叩问,到“岁序思”的时光沉吟,从“草木心”的人间温情,到“在此间”的思想沉淀,从“空山行”的山河寻根,到“忆初年”的故土回溯,层层铺展、步步入心。百灵以沉静内省的笔触,摒弃浮华辞藻与刻意煽情,将小院四季、节日烟火、亲人旧事、乡野风物,与画中、梦中、镜中的自我深度交融,让故乡挣脱地理坐标的束缚,化作萦绕灵魂的声息,成为安放精神的永恒原乡。
作品最打动人心的,是藏于烟火日常里的诗意与赤诚。她写早春的萌动、小院的四时更迭、除夕的暖灯、一个人的新年,无宏大叙事,只有细碎真切的生活肌理:清晨掠过屋檐的燕子、婆婆卧室里的烟火气息、醉酒的丈夫、沉默如山的父亲、替母亲重历人世的柔软共情……这些平凡到极致的瞬间,被她以温柔却有力量的文字描摹,裹着对亲人的牵挂、对生活的敬畏,也藏着普通人最本真的情感温度。读至深处,仿佛置身她笔下的老院子,听见老井的水声、菜园的虫鸣、古庙的书声与乡间的夯歌,看见岁月里热气腾腾的生活,在烟火微光中触摸到生命最质朴的美好。
更具哲思的是,作品于日常之上,以记忆与梦境为梯,完成对自我与生命的深度审视。自序中“面对时光之镜”的独白,道尽她与世界、与自我的距离感——这并非疏离,而是一种清醒的守望,是在喧嚣尘世中守住独属于自己的隐秘时空,聆听灵魂穿越岁月的脚步声。《画中之我》《梦中之我》《镜中之我》《病中之我》等篇章,她与自我隔空对视、反复追问,在幻灭与重塑中探寻“我是谁”的生命命题。梦里的跋涉、镜中的异变、画里的空无,皆不是虚幻的遐想,而是对生命本质的叩问;记忆的碎片、时光的痕迹、灵魂的私语,皆化作文字的星火,在破碎与复合间,完成自我的救赎与成长。这份向内的探索,让文字有了哲学的厚度,也让全书弥漫着空灵旷远的独特氛围。
“归家”是全书的精神内核,却远不止于重返故土,更是心灵的回归、精神的安放。百灵写家乡山河、聚寿山、永宁寨、丹河源,写崖上风光、童年逃学、老井记忆、乡间旧事,每一处风物、每一段过往,都连着血脉根脉与成长印记。她将对故乡的浅吟低唱,升华为对个体成长、时空距离的灵魂拷问,让故乡成为迷茫时的灯塔、疲惫时的港湾。即便身处繁华都市,与故土相隔千里,只要心中有根、灵魂有归处,便永远有前行的底气与归途的方向。这便是“以心为路”的真义:路不在脚下,而在心底;归家不在身至,而在心安。
全书自始至终流淌着沉静却坚定的力量,无消沉抱怨,只有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珍视、对自我的笃定。百灵在后记中坦言,写作是自己拯救自己的出口,是在名利喧嚣中守住内心的一方净土。她以文字唤醒沉睡于泥土的故人,唤醒故乡的烟火与温情,更唤醒内心不灭的光。书中反复出现的“黎明”,不仅是时间的刻度,更是开花的希望、救赎的隐喻,让每一次回望、每一次书写,都饱含向上生长的力量。这种向内扎根、向阳而立、不卑不亢的生命姿态,既赋予作品独特的文学质感,也给予读者直击心灵的精神提振。
轻轻翻阅书页,感动和敬佩萦绕心间。百灵以文为舟、以心为路,在日常中拾掇诗意,在记忆中追寻根脉,在梦境中探寻自我,最终以文字抵达精神的家园。《归家之思》斩获赵树理文学奖,实至名归,它不仅是一部优秀的随笔集,更是一份写给自我、写给故乡、写给时代的心灵答卷。
我虽未曾踏足百灵的故乡,却已在文字里走遍她的山河,读懂她的心事与坚守。愿我们都能如她一般,以心为路、以文为灯,守得住内心的澄澈与光亮,以真诚拥抱生活,以清醒审视自我,无论行至何处,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家之路,让精神有归处,让生命有力量,在岁月轮回中扎根、生长、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