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观水
妻子在小年大扫除那天说,要不今年回乡下过年吧,让孩子们感受一下咱们乡下的过年,阵仗比城里热闹多哩!我有20多年未在乡下过年了,记忆里,乡下人是极为看重过年的,他们用最朴实且隆重的方式来过年。
腊月廿九早上,一家人回到了乡下的家。村中的年味已浓,男人们踩着梯子贴着红红的春联,女人们穿着围裙进进出出做着午饭,小孩们拿着火把烧着炮仗。
我们一家子正在搞卫生,一个粗犷的声音传进耳膜:“叔叔婶婶在家吗?”侄媳捧着十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田艾籺,风风火火走了进来。我拿起一个,剥去叶子吃起来。“甜馅的,我中意。皮薄,馅厚。”我夸着侄媳妇的手艺。小时候,每到除夕,家家户户都做数10个田艾籺。那时,村里最忙碌的是村西头那架上了年纪的舂碓了,家家户户像赶趟儿似的忙着捣碓,那“啯——笃”“啯——笃”的捣碓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碓便把年踩热闹了。
除夕晚,女儿提议打火锅。妻子图吉利,还特意弄了“发财顺手”(猪手蒸发菜、蚝豉)、“团团圆圆”(鱼丸炒香芹)、“年年有余”(清蒸石斑鱼)这三道有吉祥、好意头的菜。一大家子围坐八仙桌旁,电火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响着。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蔬菜、丸子、牛肉片、脆鲩片、豆皮、腐竹等涮火锅的必备食材和妻子弄的3道吉祥菜。大家边吃边聊着家里、乡里、城里和来年的事。小孙女还不会吃饭,躺在她妈妈怀里津津有味吮着手指头。想起香港作家李碧华写吃火锅:“重要的是气氛。一室皆暖,赴汤蹈火。汤要滚,火要猛。菜和肉要多。还有,人要开心……”这时,只听得“啾”一声,一串火焰擦亮了外面漆黑的天空,接着又是“啪”一声,屋外亮如白昼。乡村过年必不可少的烟花正式闹开了!
乡村过年最热闹的,是大年初一的烧炮仗。零时刚到,村子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有的似在天边,显得隐隐约约;有的近在耳边,轰然作响。回想起小时候,每当我被鞭炮声惊醒,第一时间便是拿起衣服匆匆忙忙往外跑去捡剩炮。那时村子还没有通电,整个村子乌黑一片,捡炮时摔跤或掉进厕所是常有的事。可丝毫不影响我们捡剩炮的乐趣。我们捡来的炮仗足可玩转整个春节。那些引信长的鞭炮,我们舍不得马上烧,放在衣袋里捂得紧紧的,或者拿回家藏着。我们把那些还有一点炮引的,放在小街的空地上,拿来一支燃着的香去点,那些引信短,往往还没来得及跑开,“叭”的一声炸开了。今年,我们也入乡随俗,但为了环保,儿子在网上买回来电子鞭炮。新年的钟声一响,儿子插上电,按下遥控器,电子鞭炮便噼里啪啦,火光四溅地闹开了。还真别说,电子鞭炮的声音和真的鞭炮几乎一模一样。热闹的气氛不减,但少了那股呛人的气味。妻子事后说,电子鞭炮既环保又节约了不少钱。
年初二,天未亮,村子就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唤醒了。吃过早饭,结了婚的青年夫妇纷纷到外家去拜年,外嫁女夫妇也一道陆陆续续回到村子里拜年。未结婚的小伙子则舞着狮子挨家挨户去贺年。
我家居村中心,是舞狮子起始处,平日里狮子就放在我家里。一大早,邻居肖观兴、陈华日、杜官明等人带着一帮小屁孩来到我家里。他们几个人合作,把狮子舞得虎虎生威。随着大鼓、锣钹的节奏,肖观兴、陈华日两人一前一后舞动狮子,狮子在他们的操纵下,左右摇摆、舔身、摇头摆尾、昂首摇耳、动眼动嘴、举脚踢腿,杜官明头戴面具,身穿传统大襟衫,衫里塞满棉花扮作“大肚佛”,他手拿大葵扇,笑容可掬地在前面引路,边走边做出各种滑稽动作……
狮队来到村民杜日富家门口时,便停了下来,先是对着豪华的大门口一进一退拜了3次,然后表演舞狮。杜日富把“青”挂在新居的3楼,表演采青环节时,狮队得叠牌上去采摘。所谓“青”指的是一份采物,代表狮子需要采摘、捕获的食物。这个“食物”在我们这里通常用橘子、生蒜、生菜、红包捆在一起代替。采青得有真功夫,这帮年轻人都吃过几年“夜粥”(练过功夫)。他们默契配合,“见青”“惊青”“采青”“碎青”“吐青”等舞步动作一气呵成……一行人游遍了整个村子,回到我家时,便停了下来,肖观兴、陈华日坐在我家沙发上拆起红包来。拆完一点数,竟有好几万元。
回乡下过年,热热闹闹。打火锅燃烟花,烧炮捡炮,拜年走亲戚,舞狮子表演功夫。它让人想起宋代辛弃疾的《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