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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掌心里的年

日期: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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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民在挑选春联。湛江日报记者 李忠 摄

  广东的年,从水仙的幽香里醒来。花市熙熙攘攘的,空气里飘浮着橘子的甜,湿漉漉的,像蘸了蜜。孩子心里的年,却是另一种质地,硬的,窸窣作响的,压在岁末年初的缝隙里,叫作“利是”。

  天光还是蟹壳青,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将晨雾炸开温热的窟窿,我便穿着崭新的衣裳,迫不及待地跑到爷爷奶奶跟前,不必父母教什么,舌尖自己就滚出“身体健康”“万事胜意”的吉利话来。话音还没落,我的眼睛已直勾勾地盯在了爷爷那件靛蓝唐装的口袋上。

  爷爷慈祥地看着我,笑开了花,手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红包来。封是艳艳的正红,烫金的“福”字,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像饱满的种子。我伸手接过红包,指尖正触到爷爷粗砺的掌心,那温度是干燥的,暖的,带着老屋陈木与冬日暖阳混杂的气味。来不及细看,我便紧紧攥着红包跑开了,躲到放着大橘子树的墙角,偷偷拆开窥一眼,再妥帖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好像藏住了一整座金山,一整年的甜。

  人长大了,年的滋味渐渐也变杂了,像一锅熬得太久的汤,鲜味还在,却浮着一层油腻的疲惫。但每次接过压岁钱的时刻,却依然能让我把那疲惫的壳“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透进一点童稚的光来。

  在广东,只要你未成家,便似乎永远有领取这份“利是”的资格。年夜饭后,母亲变戏法似的,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封,不由分说地塞过来。“拿着,大个仔(长大)啦。”她的手不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有了细碎的纹路,但那递过来的动作,那带点嗔怪的眼神,与20年前一般无二。接过那红包,我仿佛又变回那个穿着紧绷新衣、渴望糖果与爆竹的孩童。所有在社会上披挂的铠甲,所有不得不扮演的成熟与担当,“哗啦”一声卸了个干净。

  我于是懂了“压岁”二字的深意。它压住的,何止是传说中的“祟”,更是那催人老的、无情的时光。薄薄一封,像道温柔的法术,划出一片小小的结界。在这结界里,血脉是倒流的,岁月是停滞的。给你封包的人,与接封包的你,默契地合谋,将光阴暂且挡在了门外。所谓团圆,大约就是这法术生效的、吉光片羽的片刻。

  窗外,不知谁家又放了烟花,“砰”的一声,在墨蓝的夜空里,开出一朵硕大无朋的、金丝菊般的花来,粲然一亮,旋即暗下去,化作流金的光屑,簌簌地落。

  我捏着手里微温的红封,看向窗外璀璨的烟花,此刻,掌心这一点微茫的、传统的红,才是真正能照亮我的,永不暗去的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