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丽日和风。我从营仔老家往界炮探望堂姐。在兔仔围渡口,我把摩托车停在红树林树荫下等候渡船。江风习习,红树林“吱呀吱呀”作响。一会儿,“突突突”的轮机声由远及近,渡船从南岸向北缓缓驶来了。
我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目光追着那只渡船。它像一片被风推着的叶子,在开阔的江面上渐渐靠近。大约10分钟,渡船"吱呀”一声停在埠头,南岸的乘客背着竹篮、扛着渔具,三三两两踏上岸;北岸的人又陆续走下船,脚步里带着奔赴生活的匆忙。我上了船,正想找个地方歇脚,就听见船头传来一声试探的招呼:“是苏老师吗?”
那声音混着江风飘过来。我循声望去,轮机旁立着个身影,皮肤是被江风日头浸润出的黝黑,正朝我摆着手。
“我是郭信!您的学生郭信呀!”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的思绪飞速转动,在记忆里翻找。篮球场上那个奔跑的少年,作文本里那些带着灵气的句子,还有总爱仰着头笑的模样……终于,我猛地想起,快步走向船头:“你是郭信!那个爱打篮球,文章也写得顶好的帅小伙!”
他眼里瞬间亮起来,伸出一双热乎乎的手紧紧攥住我的手。掌心的粗糙磨得我皮肤发痒,那是常年握着船舵留下的厚茧。四目相对时,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发着颤:“苏老师,您老了……”
我看着他眼角深刻的纹路,鬓角新生的白发,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郭信,你也成了老头子啦!”
话音刚落,我们俩都笑了起来。笑声混着江风,飘荡在江面。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九洲江上,泛起粼粼波光。
我们站在船头说着话,他说这些年守着渡船,风吹雨打,昼夜不停,看着一茬又一茬人往来两岸;我讲起后来教过的学生,总忍不住想起他当年的作文。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暖意,像极了多年前教室里,他递过作文本时,少年眼里的光。
“突突突”的轮机声骤然停下,渡船又稳稳靠向南岸。乘客们纷纷离船上岸,我和郭信站在船头,却都没动。他的手还搭在我的胳膊上,像怕一松开,这重逢就成了梦。
“老师,下次过江,还坐我的船。”他声音里带着些不舍。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临别时,我们忍不住又抱了抱,温热的眼泪砸在彼此的肩头。滔滔的九洲江水流淌着,像在低声诉说,这跨越了数十年的师生情谊,终究在渡口的风里,酿成了最动人的相逢。
船开远了,我站在岸边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江风依旧,水汽依旧,可心里却多了团暖烘烘的热。原来有些遇见,就像这九洲江的水,不管流多久,再相逢时,依然带着最初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