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点半,天色还浸在墨蓝的余韵里,尚未褪去夜的慵懒。我骑着电动自行车,像一尾安静的鱼,滑入这昼夜交替的、琥珀色的缝隙里。晨风裹着滩涂特有的咸湿气息,拂过脸颊时带着几分露水的微凉。昏黄的路灯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将街角的老榕树影拉得颀长,垃圾桶旁,一道醒目的橙色身影,早已在光影里轻轻晃动。
那是一位环卫工阿姨。她握着长扫把,手臂一扬一落间,散落地上的落叶便乖乖聚成了堆。她弯下腰,指尖轻巧一勾,一个塑料瓶被拣出来,在脚边的黑包袋子里轻轻一落。又一个易拉罐到了她手上,啪嗒一踩,稳、准、狠,扁扁的罐体一下成了一朵绽开来的印花,稳稳归位。
再往前骑行一段,便到了蒲草交易的热闹场地。一捆捆青碧的蒲草带着河滩的潮气与夜露,被整齐地码在道旁。询价声、还价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鲜活的晨曲。
一位白发苍苍的阿婆正蹲在草堆旁,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蒲草,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阿婆,你这蒲草韧性足,我多要两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汉子高声喊道,手里已经拎起了一捆蒲草。阿婆抬起头,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放心啦,晒足了日头,织蒲包、编草席都顶好!”我站在一旁,望着眼前的蒲草,忽然想起太平镇的蒲草史——从明清时期起,这片滩涂里长出的蒲草,就成了当地人的生计依靠。织成蒲包,能盛起满仓的稻谷,也能兜住海边渔获的鲜腥;编作草席,可铺就一夜安寝,夏夜躺在上面,还能闻见淡淡的草木香;扎成蒲幅,能遮挡街头的风雨,也能为檐下的雏燕撑起一片阴凉。一件件蒲织器物,带着掌心的温度,陪伴着太平人数代人的衣食住行,也编织着岁月的温情与绵长。
沿街望去,烟火气愈发浓郁。摆摊卖衣服的摊主正忙着挂起琳琅的衣衫,五彩的布料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像一道道流动的彩虹。不远处的早餐铺更是热气腾腾,蒸笼掀开的瞬间,白蒙蒙的水汽氤氲而上,裹着油条的酥脆香、豆浆的醇厚香、肉包的鲜香,一股脑儿地钻进鼻腔,勾得人胃里暖暖的。
不知不觉,我已到了菜摊前。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橘红色的晨光撕破墨蓝的天幕,给鲜嫩的蔬菜们镀上了一层柔光。老农们守着自家的收成,或坐或蹲在摊位前。脆嫩的大白菜裹着紧实的菜叶,叶片上的水珠还在滚来滚去;健硕的白萝卜顶着翠绿的缨子,缨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土;还有软糯的紫皮番薯,带着泥土的芬芳,静静卧在地上,表皮的褶皱里,藏着阳光与汗水的味道……
我挑了一颗裹得紧实的大白菜,老农大叔拎起白菜,放在杆秤上,秤砣一晃,他眯着眼看了看刻度,笑着说:“姑娘,两块六,凑个整,算你两块五!”我递过一张5元纸币——知道镇上有些老人不习惯用手机支付,我出门总备着些零钱和现金,笑着说:“不用啦大叔,散钱不好保管,下次我来买菜,你再给我优惠就行,找我两块就好!”
大叔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他布满老茧的手接过纸币,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又掏出2张1元纸币递给我。
那双手黝黑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掌心里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硬壳。可就是这双手,侍弄出一筐筐鲜嫩的蔬菜,撑起了一家人的生计。我忽然懂得,每一次弯腰捡拾,每一笔零碎收入,都藏着沉甸甸的希望。那一个个被拾起的瓶罐,或许是孙儿的一支新铅笔;一张张被抚平的纸币,或许是家里一顿简单却温热的晚饭;一捆捆码得整齐的蒲草,或许是儿女的一件新衣裳。
城镇的光鲜,绽放在临街商铺的霓虹里、新起小楼的剪影中。但它真实的心跳,却藏在这些晨昏交替的角落里——藏在环卫工阿姨挥动的扫把里,藏在蒲草交易市场的谈笑声里,藏在早餐铺升腾的热气里,藏在菜摊老农粗糙的掌心里。那些默默劳作的身影,像扎根在水泥缝隙里的野草,不被轻易看见,却始终努力汲取着阳光和雨露,支撑着一段段坚韧又滚烫的人生。
我停下车,悄悄举起手机,定格下这些动人的瞬间——定格下环卫阿姨工转身时的橙色背影,定格下蒲草堆旁阿婆的笑脸,定格下菜摊前大叔粗糙的手掌……恍惚间,仿佛手中端起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只只盛满敬意的酒杯。
干杯吧,敬这太平镇的清晨,敬这人间烟火的滚烫。
干杯吧,每一个在晨光里、暮色中安静而顽强活着的我们。
我们,都值得世间最美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