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清晨，寒意浸骨，漓江竹江码头却已人声渐起。9点整，踏着薄雾登上游船，木质甲板凝着霜气，江水泛着青黛色的微光，如一匹未被惊扰的绸缎。船身轻颤，漾起细碎水波，缓缓离岸。岸边的山仿佛也随之苏醒，次第展开，如一卷青绿长轴。那一刻，忽然懂了韩愈“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的妙意。
江面平静，航迹划破碧水，涟漪层层荡开。两岸峰峦叠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渐次晕染。讲解员声线温柔，引我们望向左岸：“那座独立的石峰，便是‘望夫仙石’……”顺势望去，石峰果真似女子伫立，衣袂轻扬，云雾中更添凄清，让山水多了份历史的余温。
船行约一小时，江面渐宽，远山愈发巍峨。讲解员笑抛话题：“前面是‘九马画山’，能数出9匹‘马’的可交好运。”全船人涌向甲板，我瞪眼寻了半天，只辨出5匹‘马’。旁边一位大爷乐呵呵指点，说全看出了，还比划着‘马头马蹄’。阳光照彻石壁，斑痕明暗交错，那些“马”恍如欲动，不能不叹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近午时分，阳光愈发明朗，洒在江上，粼粼跃金。游船缓至“黄布倒影”处，江底那宽阔的米黄色石板，如展开的黄布，将元宝山与群峰的倩影清晰映在水中，虚实交融，浑然难辨。偶有翠竹斜出江畔，一叶渔舟载着戴笠老翁悠然划过，惊起三两水鸟，翩然没入青霭。船过时，讲解员扬声道：“大家回头看，那就是20元人民币背面的风景。”众人纷纷转身，举纸币或从手机找出图片来对照，叠翠的峰、泛波的江、静泊的舟，果然与纸币上画的无二。董必武“群峰倒影山浮水，无水无山不入神”恰可注解此景，而袁枚“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的奇想，于此也有了真实的凭据：船行碧波，倒影如峰峦浮游船底，一时竟不知是山行还是船移。
午后1点，游船悄然抵靠阳朔码头。4小时航程，似短还长。回望来路，山仍静立，水仍东流。这一程，有“望夫石”的凄美，“九马画山”的诡趣，“黄布倒影”的明澈，每一幕皆成沉醉。“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绝非虚言——漓江之美，是天工造化的无私馈赠，亦是人文与自然千年交织的灵韵。
下船时，阳光正暖，江风轻和。我屡屡回望，只见烟波之外，群峰如黛，江水悠悠，一切复归于宁静。此番冬晨之行，虽无春夏秾丽，却独得一份清冽与空灵。漓江的形与意，已随那些流转的诗句，悄然栖落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