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海边,村口有个圆形打谷场,这里有一条通往村外的水泥路。我常常会想起儿时夏夜在打谷场纳凉的时光。
那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夏夜的打谷场是村民的避暑眠床。太阳刚下山,我便抱着草席早早来到挑选一个好位置。
打谷场左边是鱼塘,有月亮时候,月光洒下水波涟涟,少许浮萍在水面流动,间或会引来鱼儿觅食、跳跃、嬉戏,表演着“鱼跃龙门”杂技。谷场右边接着水田,稻穗在月光下泛着金黄,微风拂过,会传来阵阵稻花香味。打谷场东面一条土路,是进出村子的通道。
打谷场东面比较开阔,但妇女们总爱三三两两聚在西边一隅——他们总把开阔通风的地方留给家里的男主们。她们摇着葵扇扇风,闲话,到了深夜才回家睡觉。男人们赤着膊,蹲在场边谈天,编造生活欢歌。小孩子则在追逐玩耍,有时则会扑通一声,跳下鱼塘,寻找儿时快乐。
我的堂五叔上过“书房子”,算是当时村里的文化人。他总爱躺着,面对星空给我们讲故事,如薛仁贵征东征西、薛刚反唐,还有薛家先祖的兴衰等,有时也会讲“武松打虎”“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哪吒闹海”等故事。他的男中音响起,四周就变得安静起来。孩子们也静静地听,有时还会主动去帮堂五叔捶腿,想让他多讲些孩子们爱听的故事。但是堂五叔却会吊人胃口,故事讲到动人处突然停下:明晚再讲。
没有月亮的晚上,我常仰面躺着,数着星星,看银河斜挂天际,憧憬未来。偶尔有流星划过,我总会在心中许个愿,盼将来能跳出农门。这时,蛙声是夜唱的主旋律,鱼塘里的蛙声先起了调,水田中的蛙声随即和鸣。不多时,蛙鸣便连成一片,此起彼伏,时远时近。在这自然的蛙鸣交响中,我常迷迷糊糊地睡去,进入梦乡。
在打谷场睡觉,最怕的是雷阵雨。一旦乌云压顶,人们便慌忙收拾草席往家里跑。但往往贪睡的我会因为醒来太迟而避之不及,到母亲出来找我,就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我是短发,回家用毛巾擦擦很快就干了。可母亲的湿长发却往往让她静坐一夜。母亲就静静地拿着葵扇,对着微弱的煤油灯光,一扇一扇地摇,一扇风摇在她的湿发上,一扇风摇在我的身上。
最后一次在打谷场过夜,是在我参加工作前的一个夏天。那晚月光特别好,我躺在打谷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盘算着将来如何走出这片带着海腥味的盐碱地。后来我梦想成真,而打谷场却成为我心心念念的乡愁。如今安居城里,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起身推开窗户,看着小城被灯光照亮的夜空,便会想起充满稻香味的打谷场,还有稻田里一声赶一声的蛙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