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临终关怀志愿者。我们的工作就是给患者临终的关怀,提供帮助,让他们温暖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王爷爷86岁了,肺癌晚期,我每天下午都到医院照顾他。医生说:“他的癌细胞已扩散到胸膜、肝部、骨头,生命已进入倒计时,你看他有什么未了心愿,尽量帮他完成吧!”
“小梅,你在哪里?”王爷爷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一清醒过来就说这句话。
“王爷爷,小梅是谁?孙女吗?”我问。
王爷爷说不是。尔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给我还原了一个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凄美爱情故事。
“轰隆隆”,日寇雨点般的炮弹持续轰炸,全连除了王爷爷,其他战友都牺牲了。经过几天几夜的抢救,王爷爷从鬼门关里闯过来。因伤势过重,他被转移到后方医院。当时护理他的护士叫吕梅。那时,她不到20岁,漂亮、温柔。他比她年长3岁,也未婚。在吕梅的悉心照料下,他的伤慢慢治愈了,他们的爱情之花也随之开了。
康复后,王爷爷又要回前线。临走前一晚,两人难舍难分。吕梅用绣有梅花的贴身香帕,包好她剪下的一缕青丝,送给他。他说等战争结束了,就回来娶她。
“我等你!”两人紧紧相拥。
抗战胜利后,王爷爷迫不及待地回到后方医院找吕梅。医院的人说,他走的第二年,吕梅就申请到前方医院去了。
王爷爷到处找她,也去过吕梅的家乡,都杳无音讯。他继续寻找,只要有一点跟吕梅有关的消息,他都不放弃。他坚信,她一定活着等他回来结婚。
王爷爷一直在等待,终身未娶。这么多年,伴随他度过漫漫长夜的,是她的青丝和梅花香帕。
听完他的故事,我泪流满面。
“见不到小梅,我死不瞑目啊!”王爷爷睁着半失明的眼睛,气若游丝。
我要完成王爷爷的心愿,帮他找到小梅,哪怕是她已不在人世的消息也好。
我通过报纸、网络等途径,发出寻找吕梅的消息,也留下我的联系方式。许多人被这对老人的爱情故事感动了,纷纷加入寻找的队伍,给我提供信息。可惜,都不是王爷爷要找的吕梅。
王爷爷原本消瘦的面部开始浮肿,医生说癌细胞扩散到头部了。他疼痛得整天整夜睡不着,吞咽困难吃不下东西,气促,声音嘶哑。
“准备后事吧。”医生摇摇头。难道只能让王爷爷带着遗憾离开人间?
此时,一个叫周想的男子给我发来电子邮件,说他找到吕梅了。我欣喜若狂,马上给他回邮件,说事不宜迟,马上安排他们见面。信的末尾附上了香帕的图片。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爷爷,昏迷中的他居然马上睁开眼睛:“是真的吗?我还能见到我的小梅!”他张着漏风的嘴喃喃自语,还叫我们给他吃他东西。
见面地点就安排在王爷爷的病房。这时候王爷爷已经无法下地行走。
周想推着白发老奶奶进来了,她坐在轮椅上。我扶王爷爷坐起来。他摸出梅花香帕,用尽全身力气说:“终于等到你了!”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眶喷涌而出。
两位老人颤抖的双手握在一起。老奶奶一直哭,一句话都说不出。王爷爷也哭,想说什么,可发出的声音,只是“啊啊”。
我和周想站在一旁也是泪眼汪汪,他拍拍我的肩膀,递给我纸巾。
和老奶奶会面的当晚,王爷爷走了,很安详。
料理完王爷爷的后事,我致电周想,告诉他,我想去探望吕奶奶。我还有一个私心,就是想见见周想。
周想吞吞吐吐,半天才说:“不用了。”
“为什么?”我不解。
“奶奶刚走,也很安详。”
“愿他们在天堂再也不分离!周想,再次感谢你帮王爷爷找到吕梅,完成老人的临终心愿。”
周想沉默了片刻说:“奶奶不是吕梅,我欺骗了你们,对不起!”
听到这话,我突然感到很气愤:“你怎能欺骗老人的感情?太无耻了!”
此刻,我对周想的好感变成了恶心,挂了电话。周想后来也曾几次打我手机,但我一看是他的号码,便心生厌恶,马上挂掉。
不久,我收到一个电子邮件,告诉我一个故事:
1942年的秋天,一个叫芳的姑娘准备当新娘,新郎是她曾留学法国的同学李群。迎亲的队伍走到半路,正遇上日本鬼子,双方打起来。新郎被抓走了。芳一直寻找他,都找不到。后来,父母以死相逼,芳只好另外嫁人。芳是苦命人,丈夫和儿子、儿媳后来在一场车祸中离去了。此后,她没有再嫁,把幼小的孙子拉扯大。芳有一个心愿,就是找到下落不明的李群。她的孙子终于找到了李群,但还来不及安排两位老人见面,李群就病故了。芳是癌症患者,孙子一直不敢告诉她真相。
邮件是周想写的,里面有吕梅香帕的图片。
“小清,我只想圆两位老人的梦,没有别的恶意。作为临终关怀志愿者,我们能帮到他们的,就是让他们带着欣慰离开人间。你是一个善良、有爱心的姑娘,我们见一面,好吗?”
我含着泪,回复了周想的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