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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海岛书店印象

日期: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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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阅读+ 百花       上一篇    下一篇

  这些年,我有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县城,总要去寻一寻书店,总觉得从一个县城书店的书架上,那些摆放得或整齐或凌乱的书籍品类里,能窥见一丝此地的人文底蕴,甚至能捕捉到此地的艺术气息。

  营根在海南中部,我在那里供职有年余。营根的那间书店,蜷缩在二楼,楼梯狭窄陡峭,是那种老式水泥台阶,边缘磨损得有些光滑。推开那扇漆面斑驳、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旧纸张混合着灰尘和陈年木头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光线没比楼道好,几排深棕色的木质书架紧挨着墙壁,地上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3个学生模样的读者,盘腿席地坐在书架间的过道上,膝盖上摊开着厚厚的教辅书,头埋得很低。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用笔尖戳着书页,低声问旁边的同伴:“这题辅助线到底添哪儿?答案没说清。”同伴凑过去看,眉头紧锁,手指在图形上比画着讨论起来。我小心地绕过他们,尽量不碰到摊开的书本,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是让离我最近的短发女生抬头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走到临街的小窗边,窗玻璃蒙着一层油腻的灰,往楼下望,是一条狭窄喧闹的小巷。路面坑洼不平。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喇叭声混杂在一起。巷子里,钉鞋的、修补箱包袋子的摊点一个挨一个。

  文城在海岛的东北部,我曾在那里任职6年。一条河流穿城而过,依河而居的书店在那些年常混迹着我的身影。文城的书店,占据了一道还算宽敞的二楼走廊。走廊一侧是布满雨渍灰尘的玻璃窗,另一侧是书架。我来到时正值冬日,天气阴冷。一个裹着厚厚暗红色棉衣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把棕色的鸡毛掸子,踮着脚,仔细地、一下一下地掸着书架顶上的灰尘。掸子扫过,灰尘在灰白光线中纷纷扬扬地飘散。掸到我近旁的书架顶层时,灰尘簌簌落下沾到了我的肩头。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又继续专注地掸她的灰,仿佛我只是一个会移动的书架。角落里,几摞新到的教辅书颜色鲜亮。

  走到楼梯口,景象陡变。楼梯的过道处挤满了好几个缝纫机台面和小板凳。老旧的缝纫机发出“哒哒哒”急促的声响。几位手脚麻利的女工正低头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布料纤维味和机油味。

  嘉积在海岛东部,海岛第二大河万泉绕城流淌。嘉积有间书店设在一处名为西园的地方。店面还算干净整洁,书架是浅色的金属架。书店里安装的是普通的日光灯管。在一个靠近角落、光线略显昏暗的书架旁,有个小伙子背对着门口,抱着木吉他,低头轻轻拨弄着琴弦。吉他面板是原木色。他弹得并不太熟练,但旋律轻柔舒缓。我在他侧后方的书架前停下,佯装翻找书籍。他大概感觉到身后有人,琴声微微滞涩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把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拨弦的力度放轻了些。

  我慢慢踱步到靠里临街的窗边,视线下移。楼下是一家装潢时尚的精品女装店。它的侧门敞开着,不断有人从那侧门进出,步履匆匆。

  屯城在海岛中部,与琼中毗邻,这是我家乡的小县城。屯城的书店有种冷清,里面异常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持续低沉的嗡鸣。日光灯管的白光均匀地洒下来。一个年轻女郎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妆容精致。她斜倚在靠窗的书架旁,耳朵里塞着白色的无线耳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庞。我在她附近的书架停留了片刻,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对她毫无影响。她的视线牢牢锁在闪烁的屏幕上。

  书店门外是三角街的路口,不远的人行道旁边有个小摊,一个简陋的旧木柜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寸镜的老师傅。他驼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低着头,用一个极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块打开盖的银色手表。安静专注的修表匠和他的小摊,在喧闹的街角显得既突兀又和谐。

  在鹿城三亚,一栋商场的三楼角落有家书店,空间不算小,但格局显得有些局促,最醒目的区域堆满了教辅书籍。我在这些“山峦”的缝隙间耐心地穿梭寻找。文学类书架被挤压在靠里的位置,我的手指在冰凉的书脊上滑动,一本封面朴素的《××年度小说选》跳入眼帘。抽出书,翻开目录页——我的名字和那篇小说的标题赫然在列,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踏实的喜悦。我把书递给收银台的店员,一个穿着制服、表情平淡的中年男人。

  “就这本。”我说。他“嗯”了一声,接过书,熟练地用扫码枪扫过条码,发出“嘀”的一声,然后拿起一个印着书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将书装好递还给我,全程目光没有在书封或我脸上多停留一秒。

  在白沙的小城牙叉,我的喜悦却得到了回应。牙叉那家书店的收银台是原木色的,后面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扎着简单的马尾。她穿着书店统一的浅绿色围裙。她接过我挑好的几本书,其中一本正是那本选本。她习惯性地翻到书的勒口处。头顶明亮的LED灯光直射下来。她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柜台前的我,目光在我脸上和照片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突然,她的眼睛明显地睁大了,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带着一丝惊讶和不太确定的好奇,她把书页朝我这边稍稍倾斜了一点,指着勒口上的照片,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咦?您是……这本书里这位?”我点点头,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啊,真是您啊!这书刚到不久呢。”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认出”,但那一刻,我的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