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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旧书如故友

日期: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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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3版:阅读+ 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读者在二手书店选购书。

  湛江日报记者 李忠 摄

  我偏爱旧书。首要是因为它省钱,“多爪鱼”店的二手书折扣有时可以低到二三折。其次是喜欢它是那种历经流转、带着不同生命体温的物件,对我有种奇异的吸引。书页边缘的磨损,扉页上或许有他人的签名,行间偶然的划线或批注,都像是时光留下的暗语,等待着我来续写故事。在旧书店的尘埃气息里,在街角旧书摊的杂乱中“淘”的过程,本身就如同一种考古,带着未知的惊喜。在我心中,每一本有故事的旧书,都像一位沉默而渊博的故友。

  旧书如故友,第一重情谊,在于它作为文化载体的深厚底蕴与无声教诲。在苏州钮家巷的深处,“文学山房”里97岁高龄的江澄波老先生,便是一本活的“古籍”。听他缓缓道来与章太炎、李一氓等前贤的交往,看他端坐如松,与满屋泛黄典籍浑然一体,你会感到,他守护的旧书与旧书业本身,就是一位跨越世纪的鸿儒。这位“故友”不言,却以其自身的厚重存在,诉说着文明的庄严与传承的尊严。老先生一笔一画签下名字时,那笔痕如刀刻斧凿,印进纸背,也印进了观者心间,完成与一位后辈跨越代际的郑重交心。

  旧书如故友,第二重情谊,在于流转中缔结的奇妙缘分与情感共鸣。我的旅行箱里,总会塞进一本与目的地相关的旧书。在巴黎,陪我的是一本二手书《最欧洲》。在塞纳河畔的夕阳下,读到作者多年前在同一座桥上的感悟,那一刻,我与这位从未谋面的作者、与这本书未知的前任主人,仿佛围炉夜话,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共读”。书页的浅黄,是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浸润出的颜色,也是故友脸上温和的岁月痕迹。

  这种故友般的相遇,有时充满戏剧性。就像在湛江赤坎老街,我于旧书堆里翻出那套旧版《水浒传》。发黄的书页墨香犹存。我以高于定价的价格买下它,并非因其珍稀,而是那一刻,这沉睡于街角的豪侠故事,与一个旅人的目光相逢,像他乡遇故知,彼此认出了对方。它成了我记忆里湛江的底色,让一座陌生的城,因一位“文字故友”而变得亲切、具体。

  而这“故友情谊”最动人的升华,莫过于从私人的珍爱,蔓延为一种公共的温暖与照亮。河南太康县那对拾荒的吴姓小姐妹,她们从垃圾桶里拯救《十万个为什么》,用捡废品换来的钱买书,最终在姥姥家那间20平方米的闲房里,为全村孩子点亮了一盏名叫“图书馆”的灯。那些黄旧的书册,如同她们为全村孩童请来的一位位无声而慈爱的“大朋友”。孩子们专注的目光,让这些“故友”从被弃的“废物”,蜕变为村庄里最珍贵的“黄金屋”中的座上宾。书在这里,完成了从个人密友到群体师友的伟大转变。

  由她们的“传”,我想起自己阅读生涯的起点,那是一次近乎“冒犯”后,却被宽容接纳而结下的深厚“书缘”。中学时,难以抗拒的渴望让我将一本崭新的《儿童文学》藏进了书包。图书管理员黄老师没有当众揭穿我的窘迫,而是以她独有的宽厚与智慧,将一次“失足”变为一次“引渡”。她后来送给我几本旧书,并允许我成为图书馆的助手。那几本旧书,和那份被原谅、被信任的温暖,正是一位心怀大爱的“故人”,对一颗迷惘心灵最温柔的扶持与牵引。我“偷”来了一本书的短暂陪伴,却“得”到一位永远的良师益友,以及通往无数“故友”世界的通行证。

  是的,旧书如故友。它们静立架头,或隐于市井,带着不同的阅历与故事,等待着一次倾心的翻阅,一次坦诚的对话。当我们拂去其尘,用心聆听,便能与这沉默的故友重逢,在泛黄的字里行间,读出一份历久弥新的情谊,获取一股滋养心灵的暖流,然后,将这份情谊与暖流,继续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