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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重游庄山

日期: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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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6版:阅读+ 旅游       上一篇    下一篇

  □杨绍精

  庄山位于粤西电城,北临大岗岭。山的南隅遥临大海,远眺可见放鸡岛碧波漂舞,博贺港吞吐沧湾。山与城互相辉映,城、海、岛三位一体,蔚然壮观,其位列电白八景之一并非虚名。庄山乃古城屏障,北可御卷风、沙尘入侵。庄山钟灵毓秀,育一方城邑宜居之所,历经千载文脉连绵。庄山其名始于山巅之庄泉,山间巨石镌有“庄泉”二字,斑驳古朴,为其源头追溯之凭证。今人称庄山为“故乡山”,颇有近乡情怯、桑梓情深之味。

  历代电城人以登庄山为乐。在山顶南望电城,建筑尽收眼底,只见青瓦连绵,街巷纵横。古代文人墨客每至,必临风题咏,寄情山水,托意云烟。生于古城,对大海不感陌生,唯独对庄山竟有几分生疏。然而这生疏,未尝令骨子里的故乡情有所减退。我期待一场迟暮的登山访古之约。

  省亲之际,我应三五好友邀约造访庄山。我已过了热血之年,登山、骑车或跑步非我所适;临发之际,“访古”二字不假思索,便定为此行基调。访古非空泛之谈,循迹而往,与远去历史的时空会晤。

  庄山寺隐于大岗岭,前身为明代净土寺,距今已400余载。清嘉庆年间易名,虽历数度修缮,而山形地貌、殿宇格局仍存古韵。明成化年间,电白县城自高州长坡迁至此地。观清代舆图,此寺与不远处的安定寺隔道相望,晨钟暮鼓,遥相呼应,声传数里。如今,通山之道,为两车道水泥平途,路旁古木参天,清风过处,送来山野特有清冽之气,沁人心脾。山前旧有泉流,汩汩不息,而今水源渐涸,仅余涓涓细流。乡人于泉眼掘井,仍有慕甘泉而来者,或汲以泡茶,清冽甘甜;或用于煲汤,醇甘鲜美。此举虽显奢侈,却是对自然馈赠的珍视,亦是故乡情浓于水的写照。

  岁月沧桑变幻,庄山的山体虽经风雨侵蚀与人为变迁,难复原始风貌,然而,此间水土滋养的人文底蕴,却愈发醇厚。古城历史上进士、贡士、举人辈出,文风蔚然,薪火相传至今不衰。

  访古当循古道,我舍弃新铺的水泥大道,择龟山脚下一条荒废的田间小径而上。此路狭窄蜿蜒,杂草丛生,荆榛遍地,人迹罕至,却藏着古朴野趣。山脚下田畴错落,冬末时节,圣女果挂满枝头,红如玛瑙,农户正忙碌着采摘、过磅、装箱,盼着年前能有好收成。泉流自山涧渗出,涓涓而下,汇入农田沟渠,润泽庄稼。此泉既养人亦育草木,是为山之灵秀所在。

  入林深处,忽见“山林重地,严禁烟火”之木牌,可见地方重视保护自然环境。林中苦楝、相思、黑松与无名古树相间而生,虬枝苍劲,古意盎然,树皮斑驳,刻满沧桑。除农忙时节乡人偶尔上山劳作外,平日里山间显得十分清幽。不闻大路之喧哗,唯有鸟雀之啁啾,风声簌簌,虫鸣唧唧,正合我不喜热闹、欲与历史对话之心境。

  昔年城中有老者曾言,龟山之下,清代便有鸭母坑村,村民多为海头村开基祖——高州教授邵日荣之后裔。彼时坡地之上,茅舍错落,田畴纵横,呈现“一半茅舍一半田”的田园风光。早些年,山脚下尚见零落瓦片,青灰斑驳,为村庄存在之证。后为子孙繁衍,村民移居前方鸭母村,此地逐渐归荒芜。许多村庄,皆如此无声湮没于历史洪流,空留残砖碎瓦,供后人凭吊。我循古道缓缓而行,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似藏着一段往事。仿佛能看见当年牛车辘辘,碾过古道;农人锄禾,行走于田埂;村舍间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历史的厚重,于无声处扑面而来。

  抵达庄山寺,门前泉流依旧自高而下,潺潺有声。过桥便为通山顶之道。山上奇石林立,千姿百态,大自然鬼斧神工,令人叹服。庄山之胜,在于山水相济,灵气氤氲,故历代官员文人多来览胜题咏,留下诸多墨宝。道光十二年(1832年),岭南文人喻少白邀十余同道聚于此,吟诗作对。茂晖场盐课司大使鲍镇方兴之所至,题“海飞云立”四字刻于石。其字融柳骨颜筋,笔力遒劲,气魄雄浑,冠绝当地书坛,至今碑刻完好,字迹清晰,成为古城人文史上一段佳话。嘉庆元年(1796年),优贡邵咏与友人游庄山,感山水之灵秀,作《洗心亭记》,并筹资于寺东侧建“洗心亭”。文中有云:“夫世人营营名利,驰逐于红尘嚣市之间,天地有高闲清旷之境而不知取,亦劳甚矣。”世人多为名利所困,奔波劳碌,却不知于山水间可寻得澄澈本心。以泉洗心,洗去尘俗之念,此乃“洗心亭”之深意,亦为历代登山者所求。

  隔别多年,重游庄山,经历了一场心灵洗涤之旅。伫立亭前,凭栏远眺,山光水色,尽收眼前。忽忆陈子昂《登幽州台歌》,我有了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之惆怅。沉吟间,午后钟声悠然响起,回荡山谷,震彻心扉。“暮鼓晨钟警醒世间名利客”,此半联警句闪过脑海,如醍醐灌顶。

  下山时,日已西斜,余晖洒在庄山之上,给古寺、古树、古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庄山之行,非止访古,实为回归本真之心。此山此水,见证着古城的千年变迁,承载着每一个游子的根脉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