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麻斜渡

日期:01-29
字号:
版面:第6版:阅读+ 旅游       上一篇    下一篇

  □罗生

  晨光初透,麻斜海湾便渐渐醒了。站在海滨码头,忽听对岸传来“呜——”的一声长鸣,麻斜渡口第一班渡轮拉响了汽笛。那笛声悠长而湿润,仿佛从岁月的深潭里捞起,颤巍巍地荡开在清寂的海面上。不多时,便见那艘渡轮笨拙而安稳地驶出,如一位老友般从容。它缓缓犁开青灰色的海水,载着一船满满的人与车,朝霞山方向悠悠而行。几分钟后,渡轮便缓缓地靠上了霞山海滨码头。跳板一落,人与车便鱼贯而下,融进渐渐苏醒的街市,开始了各自一天的忙碌。

  这便是麻斜渡了。一边是霞山,稠密的人烟与市声;一边是麻斜,低矮的屋舍与田园。旧时麻斜渡不载汽车,另有平乐汽车轮渡。过去的人们,要去对岸,便只得等它。渡轮是钢铁的浮桥,是海上的阡陌。记忆里的渡轮,总是满当当的。甲板上,有挑着担子的菜农,竹筐里水灵灵的芥菜还沾着露水;有推着自行车的学生,车铃铛偶尔“叮铃”一声,清脆得很;更有出远门的,提着鼓囊囊的行李,靠在船舷,呆呆地望着海,心思怕已飞到了远方。人声、鸡鸭声、引擎轰鸣声,混着海风的咸腥气,煮成一锅滚烫的、活生生的人间烟火。那时的等待是慢悠的,心却是笃定的。知道渡轮总会来,就像知道太阳总会升起、潮水总会退去一样。

  不知从何时起,海湾那笃定而缓慢的节奏,被一道长虹般的钢铁大桥骤然打破。通车那日,想必是极热闹的——人们涌上桥面,看天堑变通途。汽车如彩色的甲虫,轻盈地从这头驶向那头,再不用苦等那半小时一班的轮渡了。曾经热闹的麻斜渡、平乐渡,霎时便寂寥下来。

  驾车过桥时,风是迅疾、干烈、带着呼啸的,而记忆里,渡轮上的风,却是黏湿的、从容的,仿佛能让你嗅见对岸飘来的炊烟气息。便利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心里某个角落,却像忽然空了一小块。如今,麻斜渡的班次稀了,码头也在潮汐与时光里,渐渐显出了苍老的轮廓。

  麻斜渡终究是倔强的。它未被新浪潮淹没,反在激荡中找到一方栖息的沙洲。不再是连结两岸的脐带,它悄然化作一道栏杆,让匆匆行人得以倚靠、回望。如今往来渡口的,多是在附近工作生活的老街坊,或是如我这般说不出确切缘由,只为将这段“渡”再走一遍的怀旧客。船上清静了许多,可以看清海鸥掠过桅杆的瞬间,听见海浪拍船的声响。有一回,我遇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伯,他拎着一袋麻斜特产——番薯静静地坐着。我与他攀谈,他笑道:“过桥是快,但要车钱。还是这船上好——码头等一等,船上坐一坐,再路上走一走,健康又实在。”这话说得在理。这渡轮渡的,或许就是寻常人心里那份“实在”吧。

  我将目光投向远处,那钢铁大桥巍然耸立,如同时代的诗、未来的画;而脚下这微微晃动的渡轮,则是岁月的散文、回忆的注脚。它们一上一下,一大一小,竟如此和谐地共存于同一片海天之间。听说,麻斜渡两岸旧码头将要重新修缮,或许还会添上些诉说往事的铭牌,让后来者知道——在长虹飞架之前,人们是如何靠着这一方铁舟,将日子一天一天摆渡过来的。

  渡轮又一次靠岸。缆绳抛出,套紧岸柱,船身便稳稳地泊在了码头边。乘客起身,缓步走下跳板,身影渐渐汇入市街人潮。这景象,与过去并无二致。我忽然明白,麻斜渡的将来,大约便是如此了——它不会再是时代的主角,却成了一位不肯离场的旁白。当所有的车马都从大桥上飞驰而过,它依旧守在这里,鸣着沙哑的汽笛,将一代人潮湿的乡愁,将那些关于等待、相遇与告别的老故事,从海的这一岸,缓缓地渡到那一岸去。潮水日夕涨落,而有些东西,是渡不尽也带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