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廷阶
一
岭南的雨季,总是来得漫漶而无由。我避身在电白一间老屋的檐下,看雨水从长满青苔的瓦当上串珠似的滚落。远处海雾迷蒙,近处蕉叶肥绿得几乎要淌下汁液来。就在这一片湿漉漉的静寂里,我突然想起一个已经沉寂了1500年的声音。
那个声音,曾经是属于她的。
冼夫人——我们总这样恭敬地称呼她,曾是在俚人部落里奔跑、嬉笑、用我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呼唤母亲的小女孩。
二
在去山兜丁村的路上,陪伴我的当地学者林先生,是一位温和而执着的语言采集者。他的背包里装着录音笔,像医生带着听诊器。“我们是在抢救,”他说,“抢救一种文化最后的呼吸。”
车在丘陵间蜿蜒。他忽然指着窗外一个不起眼的路牌:“看,那古劳村。‘古劳’这两个字,用我们这里的土话念,和官话完全不同。”他随即吐出几个音节,喉音低沉而曲折,像是从很深的地层里掘出来的。
“这是俚语的胎记。”他解释道,“虽然俚语作为一种活着的语言早已消失,但它像古生物化石一样,嵌在后来的方言岩层里。在高州,”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学者的审慎,“这样的胎记,已经很难系统地找到了。”
历史如海潮,一浪覆过一浪。高州的冼太庙群,是信仰在历史下游冲积出的肥沃三角洲,它证明了冼夫人精神生命的强大与绵长。只是,当我们溯流而上,想触摸她生命最初的温度时,需要另一种凭证。
三
山兜丁村到了。
雨暂时歇了,天地间是水洗过的清亮。村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里的屋舍是朴素的,格局是散淡的,时间在这里仿佛走得很慢。林先生带我去见村中最年长的森伯。
森伯坐在自家门前的龙眼树下,脸上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深藏着时间的秘密。他不太会说普通话,林先生便用当地方言与他交谈。他们对话的腔调,有一种奇特的韵味,某些字的发音短促而突兀,某些词的组合方式显得古老而陌生。林先生低声告诉我:“你听那个‘山兜’的‘兜’字,他的发音,不是汉语的阴平或阳平,有一个轻微的喉塞,这是古越语系语言的残留特征。”
森伯在讲述“冼太嬷”的故事。他不用“夫人”,不用“圣母”,只用这个最土俗、最亲昵的称呼。他的讲述支离破碎,夹杂着许多本地独有的地名和物名,那些词汇在录音笔里闪着幽微的光。我听不懂内容,却被那声音本身的质地打动了——沙哑、低沉,像被岁月磨光的卵石互相撞击,每一个音节都似乎有重量,有形状,有颜色。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寻找的,或许不是一句完整的话,一个清晰的故事。我们寻找的,就是一种声音的“质感”。就像你无法从一块陶片上还原整个陶罐,但你能从它的厚度、硬度、色泽和纹路,感受到制陶人手掌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森伯的乡音里,就保存着这种“质感”。它让那个名叫“冼英”的俚人女子,不再仅仅是史书上一个端庄的侧影,而仿佛能听见她在部落集会上发声时,声带最初的振动。
俚语沉寂了,冼夫人所属的那个俚人世界就失去了一半的载体。我们通过汉语史料认识的她,是一个被翻译、被转码、被纳入另一套话语体系的她。而在山兜丁村老人含糊的土音里,我们或许能听到一点点未被完全“翻译”的、原初的回响。
四
离开森伯,我们去往村外的冼夫人墓。
墓园出乎意料的简朴。没有神道,没有石像生,只有一圈低矮的围墙,护着一座覆满绿草的土丘,“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冷静地标示着它的身份。
我绕着墓园慢慢走。雨水浸润后的泥土,散发出清冽的腥气。我想象着公元602年,她的灵柩从遥远的海南回迁至此的情景。那条漫长的归乡路,是何等的庄严与哀戚。“回葬娘家”,这不只是一个习俗,这是一个文化最坚硬的核。它用一种终极的方式宣告:无论生命之舟驶出多远,灵魂的缆绳,始终系在出生的港湾。
墓在这里,是铁铸的地理坐标。而森伯们口中的特殊乡音,则是飘荡在空气里的文化坐标。一实一虚,一静一动,它们在此地重合了。物证的沉默与声景的残响,像钟磬的两片,相互叩击,发出一种证明自身存在的清越之音。
这声音在说:此地,不仅是一个终点,更是一个无可替代的起点。伟大生命的晨曦,最初是在这片山海间,以俚语的音节,照亮了岭南山林的。
五
黄昏时分,我登上村后的小山冈。海风从东南方向浩荡而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远处,现代的电白城区灯火初上;近处,古老的山兜丁村炊烟袅袅。
我心中没有争论的意气:电白要守护好这根脉的所在。这守护,是学术的,要像林先生那样,在声音彻底消散前,录下最后的元音与辅音;是行动的,要护好墓园庙宇的清净与历史的肃穆;更是心灵的,要理解这不仅是一位英雄的遗迹,更是一种独特文化体系曾经鲜活存在过的“现场”。
所有热爱冼夫人文化的人们,或许都应该来一次山兜丁村。不是来朝拜,而是来“倾听”。在简朴的墓园前,在老人含混的乡音里,我们努力去做一个“听得懂”的知音,听懂那沉默中的丰饶,听懂那残缺中的完整,听懂在一切辉煌功业的最底层,那最初也最动人的——一个俚人女儿对自己土地与语言的,深沉的爱。
海风依旧,它吹了1500年,还将吹下去。风里有盐,有渔讯,有飘散的故事,或许,也还有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破译的、几个古老的俚语音节。那便是历史留给我们,最后的、温柔的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