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大望
迷人海口，阳光的金色河流，大方地倾泻而下。在市郊的冼太夫人纪念馆，我随着移动的人流步入馆内，重温冼夫人故事。
老海口人周先生也在人流中，我就站在他的身旁，他是研究会的智库专家，是这座纪念馆的活字典。当他说到“要弘扬民俗文化”时，我怔住了——35年前那段揪心的往事，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那时的电力村还是海口的郊区。我常去那里找我的铁哥们郑阳打球，偶尔也闲逛吃饭。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梁燕。
她身材高挑丰满，经常脸带笑容，正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模样。郑阳知趣，又觉得有戏，答应帮我牵线。但是我性子急，还没等安排妥当，就径直找上了门。
她开门时有些诧异。我硬着头皮自我介绍，说是郑阳的朋友。她歪头打量我：“你俩长得挺像，没点亲戚关系？”
“没有，真没有。他比我帅多了。”这话逗得她笑起来，气氛松动了些。
第二次见面是在变电站。她当班，身后跟着个女孩——后来才知道是她的妹妹。我跟着她去巡查设备，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就觉得她是贤妻良母的类型，我心里满是欢喜。那时年轻，觉得只要喜欢，就该去努力争取。
半年后的军坡节，郑阳陪着我，梁燕带着妹妹，我们去新坡拜冼太夫人。祈福、抽签，她都很虔诚。回程时已是傍晚，土路两边摆满地摊。她忽然让我停车。
她蹲在摊前，从一大堆芋头里，挑出最大最圆的一个。摊主又递来一个番薯，当地农村人知道，番薯、芋头是一对！怎么就挑芋头，不要番薯呢？于是，又将一捆青翠的树叶，一起装进尼龙袋。她理解其意，并不拒绝。上车时，她把袋子轻轻放在脚边。
下车告别，她把袋子塞给我：“带回去。”
回到家，我打开袋子：芋头还沾着泥，番薯圆滚滚的，树叶散发着清香。不过，我在农村长大，这些东西太常见了，甚至心里有些嫌弃——单身汉的宿舍，哪方便煮这些？于是就随手扔在角落，任它们枯萎干瘪。
可是，自从那以后，梁燕却渐渐疏远了我：请她不出来，去寻她也冷淡；终于有一天，她说：“别浪费时间了。”
此后的35年，那个那个仍在角落的尼龙袋也渐渐成了我心里的结。为什么？问题没有答案，岁月却匆匆流走了。
“我们说到哪儿了？”周先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此时，我们正站在“巾帼英雄”塑像下。我忽然鼓起勇气：“周老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他有些意外，还是点头：“请讲。”
“很多年前，有个新坡姑娘，军坡节时送我一袋东西。里面有芋头、番薯，还有些树叶，这是什么意思？”
“好事啊！”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芋头，海南话叫‘黑’，‘想你想到黑’——比‘想你到发疯’还深情。这是实实在在的民俗文化！”
我愣住了。
“芋头象征‘裕’，番薯象征‘实’，合起来就是‘稳稳当当、仓廪丰实’。她送给你，就是想跟你踏实过日子。”他越说越来劲，“那些树叶，一般是葱、桑叶、桔叶，代表聪明、成双、吉利。芋头底下有小芋头吧？那是盼着多子多孙啊！”
“按老规矩，你该回赠一条红绳，或者用芋头叶折个环，这叫‘以根定情’。如果不懂这个规矩，随便送个小礼物也可以，她收了，就是默许了……”
周先生的声音在耳边萦绕，我站在那里，忽然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就是礼尚往来嘛，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又忽然想起那个芋头底部，确实有些须根和小疙瘩。那时我只闻到泥土味，哪里想过，那是爱情最深沉的味道？
“她后来过得怎么样？”周顾问轻声问。
“这个我不知道哦。”我的声音干涩，“只知道她嫁了个出租车司机。”
……
我们走出纪念馆，站在大榕树下。周先生忽然问：“如果能重选，你会选她吗？”
沉默了一会，我挤出了一个字：“会。”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时，我看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当年我错过的，不仅仅是一个姑娘的心意，更是一种我本该听懂，却终不明白的语言——那种用芋头、番薯、树叶诉说终身的、深沉而朴素的爱的语言。
那个尼龙袋里的芋头若会说话，它诉说的，大概是一代人在时代变迁中，那些被匆忙遗忘的、珍贵的密码。而我，用了35年光阴，才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