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锦海
从小就见惯了父亲每天晨起就是提盏煤油灯在不停地点烟丝,吞云吐雾,然后就踏着队长嚎叫出工的嗓音离开家门下地劳作生活,我也总是在想,或许将来,我就是这个样子吧,但我母亲,却总不经意地在耳边唠叨,知识改变命运。
那时刚恢复高考两年,常与母亲一起趁圩的竹园三嫂的儿子考入了高州师范,母亲也期盼自己儿子有朝一日也能那样。
1981年高考放榜,我略超中专分数线0.8分,榜上有名,母亲听到这消息,也欣喜若狂。然而,直到10月的一天,我从县教育局招生办被告知,所有上中专线被录取的学生都已拿到入学通知书,没有领到通知书的我便觉天地已经崩塌,眼角带着咸咸味道的泪水就哗哗流过脸颊,渗入口鼻,耳畔仿佛响起了一阵嗡鸣……
我对着门角那堆课本、试卷发愣。母亲没有说话,依旧默默在灶间忙碌,炊烟袅袅,带着稻禾的香气。静下来后,母亲在我身后那张旧竹椅上,静静地坐着,手里的葵扇一下一下,扇出的风也是沉默的。
“我知道你失落,可人活一世,就像走路,沟沟坎坎,总是要过的……”
母亲轻声说起了她的路,一条我从未真切走过的、布满砾石的路——她去广西文地贩鸭仔的旧事。
“那时为了赚取三五元,早早就起来煮好猪潲,天未亮就要出门到县城火车站等火车,到文地就已经中午了。就着3分钱一碟的通心菜喝一碗白粥后,便着手挑选鸭仔……坐车回来就更辛苦了,车上人来人往,脚踩着脚,猪、鸡、鹅、鸭堆满了车厢的过道、厕所门口……”
路途虽然很辛苦,但却不是最难捱的经历。母亲说,鸭子卖不上好价钱,蹲守一整日,看着人来人往,听着讨价还价,心里那点指望,就像被冷水一点点浇熄的炭火。
记得有一年暑假,连着两个圩日,鸭仔价钱都低得让人心酸。顶着烈日,我觉得自己都快被烤熟了,想让母亲把鸭子低价快出手,好去吃一碗5分钱的猪红汤解解饥渴。但母亲却咬牙坚持着,希望也相信下一个圩日能卖个好价。终于下一个圩日,母亲真的等到了她能接受的“好价”。捏着散发着汗酸味的票子,我分明看见母亲蹲在市场角落,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是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动。
母亲摇着葵扇的手慢慢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目光中有一种被苦难淬炼过的、岩石般的坚韧。
“儿子,母亲没进过学堂,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遇到难处,就像走路遇上雨,你不能指望雨立刻停,只能咬着牙往前走,走着走着,天总会晴的。守得住这云遮雾罩的苦,才能见得着后头的月明。”
那一夜,母亲的话,敲碎了我心中自怜自艾的坚冰。我想象着那个为了家里生计挑着沉重竹篓的母亲,在泥泞的田埂路上跋涉,在喧嚣的圩市里坚守的身影……
天亮,我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窗。晨光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我对母亲说,我想一边劳动,一边温书准备明年再考。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却觉得非常温暖踏实。
我像母亲等待“鸭价”一样,开始“守”我的岁月,一守就是2年。母亲从不问我功课,只是在周末的晚上踩着校园昏黄的灯影,悄悄为我送上2元生活费。
又是一年凤凰花开,当那张崭新的录取通知书递到母亲手中时,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用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许久,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
几年前,母亲离我而去了。送她的那一天,我没有放声痛哭——我知道,母亲不希望看到我悲伤。她教会我的,是在看似无路的绝境中,如何用一双脚,踏出一条路来;在漫漫长夜里,如何守住心头那一点不灭的微光,静待天明的智慧。
今夜,我独坐客厅,窗外正是一轮清辉朗照。月光如水银般泻在小区水泥地上,无声地流淌,将尘世的喧嚣都浣洗得清净了。我忽然悟了过来,母亲,便是我的月亮。她曾用她穿行过的那段浓云密布的岁月,教会我“守”的耐性与坚韧;而她自身,便是那穿透一切云雾,最终皎洁地照临我生命的、永不沉落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