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观水
元旦回乡下老家,被村前广场的热闹吸引住了。广场四周的彩旗在冬日的淡阳下迎风飘扬,废弃多年的旧戏台被装修一新,戏台两侧赫然挂起了大红对联。一帮小孩子在戏台前追逐嬉戏。
我拉住儿时的玩伴观兴问:“村中要演哪个剧团的大戏?”
“你回得巧了,今晚镇里的广场舞比赛在这里举行。”
眼前的这一幕,使我心神恍惚起来,似乎回到小时候看大戏的情景。记忆中,每年农历二月十六的年例,村里都要请粤剧团来唱几晚戏。唱戏当天,天还没亮透,就有不少小孩搬着板凳、草席来“占座”。午饭刚过,幕布就挂起来了,风一吹“嘭嘭”作响。天还未黑,台侧那棵苦楝树上,就挂起一盏汽灯,几只飞蛾绕着光晕打转,像撒开的金箔。
大戏演出前,我们最爱钻到后台,看演员们对着镜子化妆。花旦头饰的亮片映着汽灯,一闪一闪。有一次,我跑到后台,捡起掉在地上的假胡须,贴在唇上,学戏里老生捋须的模样,惹得伙伴们笑作一团。结果被看场的五爹弹了一记脑瓜崩。
“锵锵哐——咚咚镪——”锣鼓猛地响起。人群像潮水般涌来,卖糖胶甘蔗的担子前围满了小孩子,花生糖的甜香在冷空气里格外浓烈。
开演了,我坐在父亲的腿上,看戏台上的水袖翻飞,听二胡锣钹声穿破冬夜。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次演《白蛇传》,在演“断桥”一折时,白素贞一身缟素跪在台上,哭声悲切,泪珠落在她颤动的珠钗上。此时,台下也传来了抽泣声,邻居十奶边抹泪边念叨:“苦命人呐……”散戏后,她还不停地抹着眼泪。
不知何时起,戏台不再演出了。年轻人像候鸟般飞向城市,老戏迷一个个离去了。戏台沿上开始长满野草,春天开出星星点点的鬼针草花。去年的年例,我回乡还看见戏台上堆满了稻草,一只黄狗趴在戏台前晒太阳。
“亚水回来啦?”村支书——我儿时的玩伴华明的招呼声让我回过神。他指着装修一新的戏台,脸上带着笑:“县里拨钱重修了舞台,今晚镇里在这里举办广场舞大赛,咱村有希望拿冠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台沿装了一排射灯,幕布换成了可以电子投屏的新材质,背景墙上绘着青山绿水图案。
夜幕降临时,广场上热闹非凡。新装的景观灯把苦楝树照得通体晶莹,树下的石墩坐满了人。音乐响起,不再是扬琴锣鼓,而是明快的《幸福中国一起走》。首先走上台的是村里一群“大妈”——她们穿着统一的玫红色舞蹈服,手执金色绸扇,随着节奏踏步、转身、摆臂。站在第一排中间的,正是当年看《白蛇传》时哭湿手帕的邻居十奶的儿媳春梅嫂。
我简直不敢认。印象中春梅嫂平日总穿着黑不溜秋的家常装,此刻,她却化了淡妆,头发高高绾起,绸扇展开时眼里闪着光。她的动作不算最标准,也算不上优雅,但每个动作都是那么踏实有力——那是插秧时弯腰的弧度,是挥镰时甩臂的力道。台下,年轻人举着手机录像,孩子们跟着模仿动作,老人们眯眼辨认着熟悉的面孔。
“没想到吧?”支书华明不知何时又回到我身边,“春梅她们苦练了3个月,鞋都磨坏了几双。”他指着舞台两侧新装的电子屏,“以后这里就是村里的文化中心,能放电影、能直播,还能搞‘村晚’呢。”
经过激烈的角逐,我们村如愿获得了第一名。春梅嫂擦着汗向我走来:“刚一上台时,腿直打哆嗦,后来想起婆婆以前常说的话,人活一辈子总得要光鲜那么一两回,心里才平静下来。”她望向戏台旁的苦楝树,“要是婆婆今天能看到……”话没说完,音乐又响了。这是冠军队表演她们自编的《丰收舞》。只见这群刚获得冠军的大妈大嫂们,意气风发,跳得比先前更加卖力了,模仿收割、扬场、晒谷的动作,动作翻飞如稻浪起伏。
夜色渐深,比赛在颁奖的欢呼声中结束。人群散去时还在兴奋地议论:“明晚我们村的舞蹈队还得照常排练!”“可不是,冠军队得代表镇里参加县里元宵节的比赛,得排新节目!”
从村里离开时,车载音响正播放着《好日子》歌曲。后视镜里,重修的戏台在夜色中静默矗立,檐角的灯笼轻轻摇晃,像在对往事颔首,又像在向未来致意。我知道,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台前的新对联时,这片土地上的歌声永远不会沉寂——就像村口那棵老楝树,年年岁岁,总在春风里抽出新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