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康权
渡口石级
大海挣脱嘶吼
撞进海湾的门扉
性子便沉了，漫成一湖镜月
青石叠的麻斜渡口
石阶被千万双脚磨出的凹痕
像岁月啃过的齿印
潮水一遍遍舔舐
每一次退潮都留下一些盐尘
渡头斜斜探入海中
等待渡轮归泊
雾中船影
初冬向晚，铅灰色的雾漫上海面
对岸的高楼洇成水墨画面
摩托艇泊在石阶尽头
晃啊晃，像个不听话的顽童
船主蹲在船头
黄铜烟锅的红火一明一暗
像夜里的船标灯
忙碌渡客
石板路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扁担呻吟，竹篓轻碰
叮当声，撞碎大雾的空旷
渡船滑进浓雾里
水声汩汩，机声欸乃
最后只剩海空濛濛
还有我这个看客
千年绳结
我忽然想起《诗经》的苇叶
载着远古的横渡，劈开波浪
渡口飘着
唐人诗句里羁旅的愁
裹着月光，随舟远去
这无名的渡口，是根韧线
把千年的漂泊与回望
悄悄系在一起
石阶上藏着时代的脚印
思绪带着远古的梦回
渡口之悟
这渡口渡的
何止是南来北往的人
它渡晨昏，把曦光送过西岸
又把暮色，接回东岸的波心
它渡节气，春汛的生机
夏浪的饱满
都在石阶上刻下深浅的年轮
它渡农人的收成，商贾的盈亏
学子的书卷，聚散的悲欢
任潮水滔滔，过客攘攘
只默然站着，把所有流逝
沉淀成自己的肌理
夜归渡口
天彻底黑透，对岸的灯火
在雾里晕出毛茸茸的圈
渡口终于空了，还给黑夜与寂静
潮声依旧我立在石阶上
听雾在耳边流淌
明日鸡鸣时，雾会散
石阶会再响起脚步声
渡船会再荡开涟漪
这渡口什么都见过
却什么也不说
它只是在流水与岸线之间
在去与来之间
做一个永恒的，温存的
被岁月磨损的中间物
而那石级的盐润，烟锅的红
欸乃声的苍茫
早已落进我心头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