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日里的闲暇时光，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旁边泡上一壶家乡的茗和红茶，边啜茶边欣赏庭院里的小桥池水，或仰望天上云卷云舒，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如果想看书，最合适的莫过于张中行的《负暄琐话》了。这是一本随笔性质的散文集，或写人或记事，篇幅都不长，一般3至4页，短者只有2页，长者也不过5页，被誉为今世的《世说新语》。喝一杯茶，看一篇文章，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书的作者张中行（1909-2006），生于河北香河，193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是著名的语文教育家、学者、作家、人民教育出版社编辑、特约编审。其博览群书，遍及文史、佛学、中西哲学；兴趣广泛，金石书画、文物古董，无不钻研，人称“杂家”。他笔耕精勤，著述颇丰，相继有《负暄琐话》《负暄续话》《负暄三话》《禅外说禅》《文言津逮》《文言与白话》《作文杂谈》《文言常识》《顺生论》《说红楼谈屑》《流年碎影》《说梦草》《散简集存》等著作问世，广受关注。
张中行与季羡林、金克木合称“燕园三老”，季羡林赞其为“高人、逸人、至人、超人”。在同事的眼里，他豁达，遇事看得开，从来不生闲气，是性情中人，一生以“布衣学者”自居，生活简朴，晚年居所自题“都市柴门”，体现淡泊名利的人格特质。《负暄琐话》1986年出版，书名取晒太阳时谈闲话的意思，读者阅读时，也确实有一种坐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听一位老先生絮絮叨叨地闲聊一些过去的人和事的感觉。全书包括《小引》和《尾声》共64篇，所记之人和事，按作者的说法，都是“可传之人，可感之事，可念之情”，“是当作诗和史写的”。其中以写人的为多，人物中既有校园里的教授学者，也有社会上的名人奇士。所著之文多出自上世纪80年代前期，此时作者已届古稀之年，身历几个时代，所记之人和事亦已久远，因此，写作起来有一种“超然”的人生态度，并秉持“不写则已，写则以真面目对人”的原则。文章思想醇厚又平实，文字精美又自然，行文似流水如行云。这样的文字文章，是我喜爱的。
相较之下，作者所记之人物中，我尤其喜欢红楼（北京大学文学院）或与之有关的教授学者，现在一般称民国大师，这容易让我想起我的大学老师，读起来格外亲切。大师们个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作者并不聚焦其学术成就，而是把他们从学术神坛上请下来，侧重描述他们生活中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展现他们独特的性格和行为。如此，其笔下的人物就各具特点，鲜活有趣，与读者拉近了距离，显得可亲可爱可敬。我们不妨看看作者笔下几位大师的形象。
一是章太炎。章太炎早年积极参与旧民主主义革命，晚年退居书斋，钻研学问，成为一代儒宗，弟子众多，且不少是北京大学的著名教授。因是一代儒宗，且弟子众多，太炎先生在北京大学的演讲就不同寻常，气场十足，尽显大师风范。1932年，太炎先生应邀到北京大学演讲，作者去听，只见“老人满头白发，穿绸长衫，由弟子马幼渔、钱玄同、吴检斋等五六个人围绕着登上讲台。太炎先生个子不高，双目有神，向下望一望就讲起来。满口浙江余杭的家乡话，估计大多数人听不懂，由刘半农任翻译；常引经据典，由钱玄同用粉笔写在后面的黑板上。说话不改老脾气，诙谐而兼怒骂”。短短的一段话，形神兼备地刻画出了大师令人高山仰止的生动形象。
二是熊十力。熊十力是作者的老师，也是著名的哲学家，作者为此颇费笔墨，为读者刻画了一个怪而有趣，怪而可敬的大师形象。“他是治学之外一切都不顾的人，所以住所求安静”，他的住所“门总是关着，门上贴一张大白纸，上写，近来常常有人来此找某某人，某某人以前确是在此院住，现在确是不在此院住。我确是不知道某某人在何处住，请不要再敲此门。看到的人都不禁失笑。”“在一般人眼里，熊先生是怪人。除去自己的哲学之外，几乎什么都不在意，信与行完全一致”，“夏天，他总是穿一条白布裤，上身光着，无论来什么客人，年轻的女弟子，学界名人，政界要人，他都是这样，毫无局促之态。这我们就未必成。他不改常态，显然是由于信道笃”。“多少年来，我总是怀着‘虽不能之而心向往之’的心情同他交往”。
三是朱自清。朱自清，著名散文家，诗人，我们上学时，都学过他的《荷塘月色》《背影》《春》《绿》《匆匆》等。在作者眼里，朱先生是真正的“人如其名”“文如其人”。“朱先生名自清，一生自我约束，确是能够维持一个‘清’字”；他的为人“多情而宽厚”，“文章的风格也是这样，清秀而细致，总是真挚而富于情思。”1947年，作者正办一个佛学月刊，“集稿很难，不得已，只好用书札向许多饱学的前辈求援，其中之一就是朱先生。”“我也是怀着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的心情这样做的，万没有想到，朱先生真就写了一篇内容很切实的文章，并很快寄来”。
如此人物还有很多，不一而足。其他人物颇具传奇色彩，读来十分有趣。书中所记之事，我较喜欢那几篇“红楼点滴”，读着读着，便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
《负暄琐话》就像一坛陈酒，醇厚绵长，值得慢慢品读，且越读越有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