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下高速,拐入一条通往尖峰岭腹地的小道,世界便骤然安静了下来。路旁是挺拔的桉树,列队相迎,它们瘦高的身影在地上投下细长的、斑驳的痕。树脚下,是肆意铺展的稻田,绿得那般饱满,仿佛要顺着山风流淌下来。这绿,一层叠着一层,一直连绵到远处那青黛色的、沉默的山脉脚下。便有风来了,穿过桉树林,发出沙沙的絮语;拂过稻浪,漾开柔和的波纹;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扑上人的面庞,带着草木的清甜与山野的凉意,一瞬间,便将尘世的喧嚣洗涤去了七八分。
在海南看云,尤其在尖峰岭看云,莫要轻易说那是一件浪漫的事。
海南的天空高远,云朵却很低,更多时候一颗颗棉花糖奔跑在山上,仿佛触手可及,这是积云。如果没有变大,那就意味着这几天都是好天气。在下班路上、在海边,甚至在办公室,无论在哪里,只要你抬头看一眼天空,能被这盛大的晚霞所震撼,仿佛把整个天空和岛屿都烧红。当我们看到这样火焰般绚丽的油画霞光时,意味着台风要来了。
小时候在村里,习惯通过日光来判断一天中的时辰。是我们走得太快了吗?快得忘了天空本来的颜色,忘了云朵原是会奔跑。这天上的云,看久了,会看出一种淡淡的惭愧来。它那般悠闲,那般自在,仿佛在问:你这般匆忙,是要奔向一个怎样了不得的明天?
而明天,天上的云,依旧会这么白,这么低,这么从容地,在尖峰岭的上空,演着它永不终场的默剧。
凌晨3点,我被从温热的被窝里连根拔起,意识还蜷缩在昨夜的梦境里。车子在墨一般的夜色中前行,像一叶孤舟,航行在无岸的黑色海洋。山路七拐八拐,车终于停在山腰的登山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怔住了——这里竟别有一番热闹。原来,爬山的人比我们更早。这寂静山林间的暗涌,是一场无声的竞赛,比的不是速度,而是那份心头的热切。
风嗖嗖地吹过,带着露水的凉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几个用铁皮简陋搭起的早餐棚里,已坐满了人。锅里白濛濛的水汽蒸腾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成了这清冷黎明里最温暖的旗帜。此刻,一碗粉汤或一碟炒粉,已不再是简单的果腹,更像是出征前最后的给养。人们匆匆扒拉几口,便纷纷起身,整理行装,眼神里是奔赴战场的肃穆与期待。
四周多是年轻的面孔,三五成群组队,青春的脸庞写满了意气风发。我们这支平均年逾50的队伍混杂其间,没有他们的躁动与喧哗,我们的沉默里,沉淀着更深的决心。
真正的挑战从脚下开始。石阶在浓稠的黑暗里完全隐去了形状,目光无处落脚,手机屏幕那一点可怜的微光,只能照亮眼前半步之地,再往前,便是深不可测的幽暗。我们每一步都靠脚尖去试探,去摸索,将身体的重心,小心翼翼地交付给一块块看不见的石头。
山顶栈道挤满了等待日出的人。这么多人不远千里奔赴这里,费尽浑身力气爬上山顶,只为等待一场壮丽的日出,迎接全新的一天。这攀登,已褪去所有诗意的想象,还原成一种最原始的、与大地和黑暗的贴身博弈。而我们所有的信念,都系于前方那片尚未揭晓的天光。行程近半也不知爬到山的哪个位置,只有脚踩在台阶上发出声音。一阵雾气飘来,我们似乎踏进神仙居所。
我曾看过无数次日出的视频与照片,它们精美、壮丽,如同标准化的商品,被推送至眼前。唯有今日,天地间的主角,是这满坑满谷的、乳白色的雾气。人们在栈道上穿梭,像寻找猎物的猎人,寻找着一个能将这混沌定格为传奇的绝佳角度。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地——那种与这天地万物合照的欲望,竟如这身边的雾气一般,悄然消磨、散去了。
人在雾中,雾随人动。我更多的时间,只是静静地待着,欣赏这雾气如何像个顽皮又温柔的精怪,在我们身边流连、环绕、聚散。我忽然觉得,很多时候,人在真正的风景面前,实在过于渺小。那急于证明“我曾到此一游”的游客照,在此刻,不仅不合时宜,甚至像一种噪音,破坏了这天地间最原始的静默与美感。
终于到达顶峰,人群涌动,喧哗声围过来。然而雾气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看时间,已是清晨6点40分,心头无端浮起一句旧词:“偏我来时不逢春?”我索性找了个冰凉的台阶坐下,任凭浸骨的寒气将我包围。也正是在这一刻,身体对日出的渴望,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真切。
人群忽然如潮水般涌动起来,惊叹声此起彼伏。抬头望去,日出,到底还是来了。它并非一跃而出,而是谦逊地、试探性地,穿过那厚重的云层,慢慢升起。光线是温柔的,像融化的金箔,被稀释后,缓缓洒下。前方的人群激动不已,纷纷举起手臂,用一方方闪烁的屏幕,去记录,去捕获。
我没有试图冲破人墙挤到前面去。我只是留在大家的后面,感受那初升的阳光,如何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同样公平地、温柔地洒在我的身上、脸上。它不曾因我的位置而后至,也不曾因我的静默而减少分毫。太阳越来越高,光线也越来越强,方才还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在这光中渐渐隐退。寒气节节败退,一股真实的暖流,从皮肤缓缓渗入,终于贯穿了我。我未曾拥有那最“标准”的日出景象,却得享了这驱散寒意的全部温暖。或许,我遇见的,是独属于我的这一次日出。
此刻,金光普照,雾气消散,流云变幻。我们走了怎么远的路,只为等待此刻,立于尖峰之巅,目光所及,是云与山一场无尽无休的禅对。
那倾泻而下的云瀑,是沉默的喧哗。它从更高的天际决堤,沿着墨绿色的山脊奔流而下,仿佛一条永恒的、流动的河床。没有水声,只有光影在云絮间明灭,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温柔,将整片山谷填满虚白的静谧。视线远眺,便是那被分割的云海。群峰如黛色的巨舰,稳稳泊于一片纯白之上,将完整的云面裁开,隔成一片片孤悬的镜湖。阳光在这里被揉碎了,又拼凑起来,有的云湖明亮如锡,有的则幽暗如铅,光与影拥有了清晰的疆界,秩序井然,宛若太初。
而最近处,是那被山峦挡下的云海。它们最为驯顺,也最为缠绵,像一头温顺的巨兽,匍匐在山体的脚下,用它柔软的额头,一次次轻抵着坚硬的岩壁。它淹没了来路,模糊了尘寰,将这顶峰托举成真正的彼岸。流云变幻万千,聚散无常,而山,只是默然静坐。我辈亦是流云,曾奔涌,曾受阻,曾寻觅彼岸。此刻风来,云瀑依旧奔流,云海兀自沉浮,而我心中那片曾被万千思绪塞满的天空,终于也如这峰顶一般,廓然澄澈,唯有无限的安宁,在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