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岁末的寒,来得格外的迟,也格外的轻。或许是大自然调节一下时间观念,将本该纷纷扬扬的一场盛典,研成了暖阳,无声无息地从蓝天白云筛下来。空气是清冽的,吸到肺里,有一股子旧书页与江河湖海混合的气息。我站在这新旧交错的缝隙里,忽然觉得“新年”的莅临,原不是钟鼓齐鸣的凯旋,更像是一种悄然的新生与企盼。
回到屋里,案上那本翻到年尾的历书,纸页已有些松脆了。指尖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竖排小字,“立春”“雨水”“惊蛰”……一个个节气名目,像是蛰伏在时间河道里的浮标,沉静而有力。我们的祖先,便是望着星斗的偏移,听着地气的涌动,将混沌流淌的光阴,切成这24段匀净的呼吸。这是农耕文明的肺叶,一呼一吸,都带着泥土的潮润与谷穗的芬芳。然而,我的呼吸,却早被另一种节奏驯化了。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变,切割出均等而精准的方格。我们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确,却也似在某种意义上,失却了与天地共吞吐的那份雍容与敏感。旧历的“年”,是自然的一个关节,一次回环;而新历的“新年”,更像社会机器上一个崭新的齿轮,冷静地开始又一轮的啮合。
怔忡间,目光落到墙角那只樟木箱上。心头一动,走过去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的、混合着樟脑与淡淡霉味的暖风扑面而来,箱内并无什么珍宝,不过是些旧物:一顶母亲手织的、早已褪色的绒线帽,几本边角卷起的小人书,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纸质已发脆的贺年卡。我拾起最上面的一张,画面是粗糙的胶版印刷,几个穿大红棉袄、脸蛋圆圆的孩童在放鞭炮,边上印着金灿灿的“恭贺新禧”。背面是初中同桌稚拙的笔迹:“祝你新的一年,像火箭一样进步!”没有日期,只属了名。当年的“火箭”,如今想来,大约是我们所能想象的最具速度感的物事了。那时的新年,愿望是具象的,可以画在卡片上;快乐也单纯,一串鞭炮,几句吉利话,便能烘出满心满意的暖。
窗外,暮色四合了。远近的楼宇,渐次亮起灯来。那光是崭新的,冷白或是霓虹的幻彩,将夜空切割成一块块明晃晃的、缺乏诗意的几何图形。偶尔,有几盏大红灯笼,突兀地悬在公寓的阳台或商厦的门楣,红得有些刻意,这景象,让我无端地想起宋人词里的元宵:“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而今夜我们俯瞰的这片灯海,固然璀璨夺目,却总觉得与人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它是景观,是背景,却很难再是沁入我们体温与呼吸的一部分。
夜真的深了,世界复归于一种现代的沉寂,唯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滑过的车流微响。我掩上箱盖,将那片陈年的光,重新关回时间的暗室。这一刻,我忽然了悟,我所感怀的,或许并非那个具体的、农耕的“旧年”;而是我们每个人生命里,都曾拥有过的那段“旧年之光”。那时,我们的心灵尚未被过于精确的刻度分割,我们还能为一片真实的梅兰竹菊驻足,还能从一句手写的祝语里,触摸到另一颗心跳动的温度。那光是温润的,可以捧在手心里。
旧历的寒霜,终究会化去,渗入不言的大地;新时的灯,依旧会亮起,照着永动的长街。我们便站在这融解与照耀之间,身上披着往事的微芒,脚下踏着未来的辉光。这或许便是“新年”之于现代人,最真实也最深邃的意味了: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开始,而是一次郑重的回眸与确认。确认我们从何处来,身上带着怎样的光与尘;然后,携着这确认后的清明,走入那片既崭新、又古老的,时间的春天里。
日历又已翻开崭新的一页。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樟木箱里那缕气息,是翻不过去的。它将静静地沉在岁月的箱底,成为我们走向无数个“新年”时,心底那一点不灭的、温润的“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