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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时光的“嘶啦”声

日期: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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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6版:阅读+ 百花       上一篇    下一篇

  旧挂历被我从墙上取下来的时候,薄薄的灰尘在晨光里亮得像星星一样。又是一年元旦,新挂历还躺在桌上,旧的呢,已经翻到了尽头——十二月那张美人图,是四大美人之一的貂蝉——有些卷边了。

  撕挂历是我家的老规矩了。从我有记忆开始,每个月的头一天,父亲或者母亲,总会站在那张有点儿歪斜的餐桌前,抬手,“嘶啦”一声,把薄薄的一页纸扯下来。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极了把时间撕开的样子。

  旧挂历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我忽然想起以前那些被撕下的、藏在柜子里的旧挂历。我打开柜子拿出来一看,这撕下来的挂历有不同的年月,都满载着记忆呢。

  一月的图是迎客松,是我上小学六年级那年是。记得那年元旦那天,冷得哈气成霜,父亲撕下薄薄的一页时,指着松树说:“看,又是一年。”那时,我只觉得松树画得不够绿。现在仔细看,松针的墨色浓淡相宜,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一元复始”。我的指尖停在页脚——那时候,外婆还在。元旦她总会从棉袄里掏出个小红包,塞进我手心,钱不多,可她的手是暖的,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嘶啦”。一月去了。

  二月是杨柳岸,这纸上的是初三,2008年的。春节就在这个月。挂历上的杨柳才刚抽芽,可那年的雪特别大。父亲在火车站排了整夜的队,才买回3张站票。我们挤在车厢连接处,人贴着人,可心里是滚烫的。母亲用保温桶带着饺子,在咣当咣当的声响里,我们分着吃了。饺子早凉了,但蘸着醋,竟觉得是人间至佳美味。车窗外的雪原飞快后退,我知道,在那片白色的尽头,有外婆家屋檐下的红灯笼等着。

  三月杏花,四月牡丹……我的手指越来越快。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原来都印在这些花花绿绿的纸上。五月那张有个折角——那是高三那年,我的期中考试没考好,气得想撕挂历,被母亲拦住了。六月荷花图右下角,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记得是大一吃西瓜时溅上的汁水。当时母亲没有骂我,只说要小心一些。

  七月流火,八月桂花。九月大一开学,我在挂历上用红笔圈出了报道的日子。十月国庆,我们去了趟不远的公园,照片就夹在这一页。十一月没什么特别,只是某天放学,发现父亲在挂历上写了小小的“孩子妈生日”,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块小蛋糕,母亲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变成了花。

  现在,手里只剩下十二月了。貂蝉还是那么美,眼波流转。可我知道,撕下这一页,这一年就真的过去了。

  我忽然想起更早的时候,家里的那种挂历——老式的,一天撕一页。母亲说过,那才叫“过日子”,一天一天地数着,一天一天地告别。后来换成月历,时间就成了“唰”的一下,一个月没了。再后来,有了手机,日历藏在屏幕里,连“撕”这个动作都省了。

  可我还是喜欢纸挂历。喜欢它实实在在的重量,喜欢翻页时“哗啦”的声响,喜欢在特殊的日子折个角、画个圈。这些笨拙的痕迹,是我们在时间里刻下的印记。

  “嘶啦”。

  最后一声。十二月的美人飘然落下,叠在所有保存的旧挂历上面。现在,它们似乎变成一叠废纸了,可我知道不是。它们是我365个日夜的凭据,是我欢笑、叹息、奔跑、发呆的所有瞬间的见证者。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阳光又挪了一寸,正好照在新挂历上。我展开它,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油墨和木头混合的、崭新的气息。第一页是壮丽的日出,金红的云海翻涌。

  我把新挂历挂上钉子。有点歪,调整了一下。晨光落在“一月”两个字上,亮得晃眼。

  母亲在厨房喊:“吃汤圆啦!岁岁团圆!”

  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墙上崭新的日出。汤圆的甜香已经从门缝钻了进来,和阳光混在一起,暖洋洋地裹住了这个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