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鹏
2019年夏天,我到广州办事,选择了从廉江站出发,搭乘那趟从湛江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
其实,去广州本有更快的方式——到几十公里外的湛江西站乘坐动车。但我还是选择了这趟从家门口出发的慢车。廉江至今未通高铁,这样的列车仍是许多人出行的首选。我想,或许正是这种“不得不”的慢,让我遇见了意想不到的温暖。
晚上10点半,列车鸣着长笛准时进站。我从拥挤的人流中挤上车,刚在铺位安顿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提着几箱荔枝匆匆走来,气喘吁吁地在我对面的中铺放下行李。我定睛一看,忍不住“咦”了一声:“小张?”
他抬头,脸上顿时绽放惊喜。小张是我在一次工作会上认识的,在廉江某机关上班,快一年未见,竟在这趟夜车上重逢。
“带这么多荔枝探亲?”我问。
“给大学室友的,明天到广州聚会。”他擦擦汗,在过道边坐下,“我们毕业时约定,每年在不同城市聚一次,今年已是第十年了。每次大家都带点家乡特产,见面分享。”
我心中一动:10年,世事变迁,多少人早已疏于联系,而他们却将青春的约定守护至今。这份不受利益所扰、不被琐事冲淡的同窗情,在当下显得尤为珍贵。
火车在河唇站停靠时,又上来一批乘客。一位50来岁的妇女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袋荔枝,一袋黄皮,费力地向我们这边挪动,熟悉的南国果香在车厢弥漫。她在我对面的下铺坐下,我仔细一看,竟是芳姐。
“芳姐?”我试探着叫道。
她抬起头,黝黑而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哎呀,是你啊!真巧!”
芳姐是河唇人,我因工作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她在老家有几亩果园,常年在廉江河唇与湛江市区之间的列车上往返,是这段铁路“扁担军”的常客。
“今天不去湛江市区了?”我问。
“明天孙子生日,上广州看看他们。”她眼里闪着光,“儿子媳妇工作忙,一年回不了几次。上次视频通话,小宝都会背唐诗了。小嘴巴‘奶奶、奶奶’的叫得特甜。”
芳姐掏出手机,指着微信里的照片:“看,这是上周儿媳发来的。”照片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小童装,在幼儿园的活动室里跳舞,多么天真活泼。
小张凑过来看,由衷赞叹:“小孙子真可爱!芳姐现在的日子,比自家产的荔枝还甜哩。”
芳姐乐了,转头问他:“小伙子,你带这么多荔枝去看亲戚朋友?”
“大学室友聚会。我们年年都带点家乡特产,让大家尝尝。”
芳姐竖起大拇指:“真好,你们同学这份情谊珍贵。”
说着,她打开袋子,塞给我们每人一大捧荔枝和黄皮,又分给隔壁铺位的乘客。“来来,大家都尝尝,自家种的,甜!”
车厢顿时热闹起来,弥漫着荔枝与黄皮特有的甜香,剥壳声、赞叹声、笑声此起彼伏。车上的乘客大多来自湛江及周边各地,操着本地白话、雷州话、客家话、普通话,还有外地口音的外省话。不同方言在这里交汇、融合,让原本陌生的旅途变得亲切和谐。
火车开动了,轻轻晃动,不紧不慢。窗外,一片片翠绿的香蕉林、笔直的松树林缓缓后退,时光仿佛也跟着慢了下来。
夜深了,不少乘客已休息。我却毫无睡意,靠着车窗看夜景。火车行过一片开阔地,月光洒在田野上,偶尔几点零星灯光,像是大地熟睡时的呼吸。
小张和芳姐还在轻声聊天。一个讲述工作上的趣事,一个诉说挑担卖果的艰辛。他们的声音混在车轮声中,竟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过了阳江,窗外田园渐成丘陵,车厢里的口音也在悄然变化——从湛江的白话、客家话、雷州话,到茂名阳江一带的本地白话,再到靠近佛山时的广府音,像一幅流动的声音地图,在铁轨上轻轻摇晃,让粤西的质朴与珠三角的繁忙悄然相遇。
天快亮时,颠簸了7个多小时的列车终于缓缓驶入广州站。大家纷纷收拾行李,小张提着箱子走在前头,芳姐拎着大袋小袋跟在后面。我们互道“再见”后,便随着人流下车,匆匆走向出口,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我不禁感慨万千。这趟列车承载的不只是人,更载着家乡的荔枝和黄皮,载着田间的收成,载着同窗的约定,载着奶奶的牵挂。它走得慢,却把“家”的味道,实实在在地从一处带到另一处。
如今,湛江?广州,动车、高铁分别只需3小时、1.5小时。可那一天的慢,却让我看见了比速度更珍贵的东西——那是人与人之间自然而然的交谈,是乡土与城市之间未被剪断的纽带,是在颠簸嘈杂中溢满温馨的人情。那一趟慢火车,像一条温暖的血管,连接着无数平凡人的生活与梦想。在这个生活节奏日益加速的时代,有些东西依然需要慢慢品味:一次不期而遇的交谈,一个跨越10年的约定,一袋带着泥土芬芳的水果,一声“奶奶”的呼唤。
或许,真正的抵达,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位移,而是心灵的相遇与情感的抵达。有时候,真的需要一列慢火车,慢慢开,慢慢等,等那些温暖的瞬间,在恰当的时刻,与你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