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飞驰,记忆悠长。
策划/黄康生
□骆正军
我至今记得绿皮火车车轮与铁轨接缝处碰撞发出的声响——“哐当哐当”,像永不知疲倦的节拍器,为岭南大地标注着另一种时光。记得1997年曾经与朋友们去海南三亚游玩,从长沙经广州途经湛江,40余岁的我挤在硬座车厢里,看窗外木棉树一株株向后退去,红硕的花朵在阳春三月的温热中,凝聚成点点红斑。车厢里飘着肇庆裹蒸粽的竹叶香、阳江豆豉的咸鲜,还有多种方言在空气里发酵、交融。
那是一种贴着大地游走的旅行。火车穿过北江平原时,会惊起白鹭如雪的翅膀;停靠在小站“三水”,月台上老妇人竹篮里的黄皮果,还沾着晨露。每个地名都变成可以触摸的实体——云浮山影青黛,茂名油棕摇曳,直到雷州半岛的红土地在车轮下显现,空气里忽然有了海风的咸腥。那时的时间是可以称量的,从广州到湛江,足足要用阳光在车厢地板上移动12个刻度。
当时我还在藏北任教,组织上已经批准内调,正等待分配安置。印象中,从粤西地区去省城广州,乘坐火车所需的时间,那是令人够呛的。没想到时光的年轮转过20余圈之后,自己竟然作为银龄教师,受聘来到湛江这块土地上。因为家还在长沙,每年都免不了好几次往返。当我站在崭新的站台上,看着那流线型的动车静卧如银箭。走进车厢的一瞬间,似乎有些神思恍惚——窗明几净,空气恒定在23℃,电子屏显示着时速即将突破200公里。没有裹蒸粽的香气,只有空调系统均匀的呼吸。
当列车启动,熟悉的“哐当”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丝绸撕裂般的轻响。窗外的岭南开始流动,不,是飞溅——蕉林连成碧绿的瀑布,鱼塘碎作万千银镜,现代派的民居与碉楼的斑驳,掠成印象派画布上的色块。那些曾经需要久久凝视的风景,此刻都成了瞬息万变的蒙太奇图案。
我试图在疾驰中寻找记忆的坐标:那个卖竹蔗茅根水的小站,如今只见蓝色顶棚的标准化站房;那片总见水牛打滚的池塘,上面架起了交错的高速公路。速度重新定义了距离,却疏离了人与土地的亲密。动车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岭南的肌理,让我们看清内里,却再难触摸她温热的脉搏。
闭上眼,两个时代在身体里交汇。绿皮火车的慢,是让风景一寸寸浸入骨血的渗透;动车的快,是让时空压缩成精华的萃取。我生于上世纪50年代,恰好赶上了好的时辰,双脚跨越着时代的门槛,一只脚还留在旧时光的温度里,另一只已踏进新时代的激流中。
当“湛江西”出现在电子屏幕上,我忽然明白——绿皮火车教会我们如何与土地相处,动车则教会我们如何与时间赛跑;而12月22日开通的广湛高铁,带来的是另一种飞翔的感受。窗外,南海的波光如巨幅蓝色绸缎般徐徐展开。这跨越半个岭南的旅途,从木棉的火红到海天的蔚蓝,原来始终是同一首诗的韵脚,在变与不变的辩证中,被一代代人反复吟唱。
铁轨依旧,山河已新。我们终将成为这路上的一阵风,吹过旧站台的记忆,拂过新车窗的憧憬,在永恒的前行中,完成对家园最深情的告别与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