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彩玲
雷州半岛的冬季，天蓝蓝，风柔柔，温度恰到好处，一切都是那么可人。朋友邀去水尾村，说要请我吃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鲜。我很是雀跃——在海边吃海鲜，该是多么浪漫的事！
农历十九，海水早早退潮。水尾村的阿玉，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到哪了？船靠岸啦，再不来，好货可都没了！”从县城到水尾村约50多公里，宁哥把车子开得飞快。窗外，冬天的田野仍绿得汹涌，在窗外一闪而过，让人恍惚这到底是冬天还是春天？
水尾村的妈祖庙广场，没见几辆车，我们来得有点早。浩哥指向庙前：“那儿就是海。涨潮时，水一直漫到眼前，海天一色，美极了。”此刻，潮水似乎退到天外，露出一大片黑黝黝的滩涂。约莫一公里外，静静卧着一个小沙洲，人影船影，绰绰约约，喧嚷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浩哥催我们上观光车：“阿玉在沙洲上等我们了。”
一条灰白的水泥路，笔直地伸向海的腹地。这大概是世上唯一一条修在海里的公路吧？涨潮淹没在海里，与海相伴，默默无闻。而一旦退潮，便带领人们去和大海亲近。坐在敞篷观光车上，海风毫无遮挡地向每一个人扑过来，真有几分奔赴天涯的洒脱。退潮后的滩涂像一匹巨大的黑绒布，缝隙里未及逃走的海水，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滩涂上的小沙洲，离村子大约1公里吧，滋长在沙洲的故事，满满地长了几百年。早先，渔民们用扁担或牛车把鱼虾送到岸边交易；后来换了小四轮、摩托车；再后来，冰车在岸上守候。随着时间的变化，人们对美食的鲜香越发渴望。船一靠岸，买鱼的人便直接涌上沙洲。于是村里人动了心思：既然不能立刻上岸，何不把灶火搬到滩涂上来？几户人家在沙洲上支起简易木架，放上大铁锅，倒入活蹦乱跳的鱼虾，红亮的炭火烧起来，浓郁的鲜香便四处飘散……起初只是渔民和鱼贩围着炉子大快朵颐，哪想竟渐渐演化成今天这片热闹的人间烟火。
涂着绿漆的大渔船泊在浅水里，阿玉站在船头挥手，皮肤呈现出被海风和日头反复浸染过的深褐色，有阳光洒照过来，简直就像一幅画。在阿玉的指引下，我们攀爬上船，天哪，甲板上满是活蹦乱跳的收获：两指粗的明虾在筐里弹跳，立鱼、金鼓鱼、凹石鱼、花蟹……都在用各自的姿态证明着自己的新鲜。宁哥眼疾手快，挑好鱼虾，交给船上的小伙计送到大排档去。
沙洲上有四五家大排档，我们选了最高的一处。后面是无垠的大海，前面低处是攒动的人头，仿佛坐在海浪的脊背上。宁哥熟稔地吩咐：“虾蟹白灼，杂鱼煮汤，海鲜炒粉，镬气要足哦。”
很快，白灼的虾蟹上桌了，红得耀眼，亮得润泽。迫不及待，三下两下剥壳，不蘸任何酱汁，直接放入口中，紧实弹牙，一股甜鲜猛地撞上来，粗鲁而真实。旁边的小泥炉上，瓦锅“滋滋”唱着歌，油焗的章鱼在锅里蜷缩成金黄的一团，香气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夜雾，把人严严实实地笼罩进去。
浩哥看着我们满足的模样，眼里漾起笑意，说起海佬阿玉的故事。小时候，浩哥经常穿过好几条村子来找住在海边的阿玉。阿玉带他直奔海滩，一个猛子扎进海里，不一会，从海里冒出来，两手里举着大花蟹。攒够10来只，两人便溜到村后的小树林，用石头垒灶，捡枯枝生火，拿草绳拴了蟹脚在火上烤。青烟混着蟹香，那是童年里最自由最快乐的味道。长大后，浩哥走南闯北，远在他乡，阿玉却始终坚守这片海。岁月流逝，阿玉锻造成一名真正的“海佬”，有船，有收获，在镇上盖起了惹眼的楼房。日子，被海风腌渍得丰厚而踏实。
我望向海对面的村庄。一栋栋小楼静静地伫立，阳台上晾晒着衣物，色彩鲜艳。几百年前，阿玉的祖先从遥远的福建莆田迁徙而来，在这“水之尾”落地生根。在潮水设定的节律里，创造出一种即兴、热烈而朴素的欢宴。这宴席以海天为幕，以落日为灯，所有的滋味均带着风的呼吸与海水的温度，在舌尖上荡气回肠。
碟中的虾蟹渐渐见底，阿霞从隔壁甜酸摊拎回一大袋小吃——青瓜、西瓜、芒果、萝卜……用特调的甜醋浸泡，甜里透酸，酸里回甜。吃过海鲜来上几块，爽口解腻，恰到好处。
日头渐渐西斜，越来越多的渔船归航。每一条船靠岸，都像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欢腾的涟漪。人们围上去，船老大古铜色的脸上漾开自豪的笑，将一筐筐渔获搬下。后海的鱼虾因为地域和海水的缘故，有着特殊的鲜香，是雷州半岛最好的海鲜品牌。鱼贩们手脚麻利地过秤、装车，食客们则在筐间巡梭，像寻宝一般，捡出自己心仪的那一份。喧哗声、笑声、吆喝声，混着海风与鲜腥气，将这沙洲烘得热气腾腾，满是人家烟火。
这时，最隆重的主角登场了。档主用毛巾裹住瓦锅提手，将一锅鱼仔汤端上桌。汤水仍在轻滚，色泽奶白，一股浑厚又清澈的鲜香霸道地漫开，顺着鼻腔渗入四肢百骸。宁哥夹起一条金鼓放进我碗里，又舀满鱼汤：“快，趁热吃。”汤一入口，仿佛大海里日升月落的滋养、风浪潮汐的历练，全都融化在这难以言喻的鲜醇之中……海的无私奉献，让我感觉神仙之乐也不过如此。
海风阵阵拂过脸颊，轻柔而清新，咸腥里透着无尽生机，仿佛把整个世界都浸染成海的味道。我越发好奇，问档主：“涨潮时，这儿会被淹没吗？”
“那当然，涨潮时全是海水，没过人头的。没来过的人，根本想不到退潮后会冒出这么个小沙洲，还能坐在这儿尝海鲜呢。”
世界是如此奇妙，它总会出其不意地展开意想不到的景致，让每个看似平常的角落，都拥有自己独特的魅力。水尾村人世世代代在海的尽头艰难谋生，几百年来，他们用汗水与执着改变命运，成了这片海的主人。日升月落，潮涨潮退，他们将日子熬煮成一锅令人沉醉的鱼汤，鲜香萦绕，滋味绵长，富足美好！
社会发展，信息纷涌，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水尾村的海上大排档。这后海深处的鲜味，留住了每一位来访者的心与胃。此刻，所有摊档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海鲜的醇香。这就是海的味道啊。远远望去，妈祖庙广场已停满车辆，观光车在海上公路来往穿梭。档主笑呵呵地说：“今天的晚霞会很美。很多人，就是冲着这片霞光和这口鲜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