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潘刚
12月22日,广湛高铁开通活动在广州白云站和湛江北站举行。自此,广州至湛江的通行时间由3小时左右缩短至1.5小时左右,粤西正式迈入粤港澳大湾区“90分钟生活圈”。在这疾驰向前的时代浪潮里,我却甘愿放缓脚步,打捞那些散落在一张张旧车票里的珍贵记忆。
30年前,我背着沉甸甸的行李,怀揣着少年的懵懂,从胶东半岛的小村庄出发,踏上了南下广州的绿皮火车。
那是一个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的清晨。站台上肩挑人扛的人流不断穿梭着、簇拥着,哈出的白气在唇边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铁轨在晨雾中泛着凛冽的寒光。我一手攥着纸质车票,一手拽着扶手,挤进车厢,终于在靠窗的硬座上安顿下来。火车“嘎吱”一声呻吟着启动,一声刺耳的汽笛划破长空,故乡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模糊、远去,我的心中如打翻的五味瓶。那时的绿皮车,像一位负重前行的老者,慢悠悠地“吐纳”着,低吼着,爬行在广袤的原野上。车轮与铁轨有节奏地碰撞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那是一首古老而又曲调低沉的歌谣,伴我穿越高山,穿越河流,穿越苏醒的村庄,奔赴广州——那个陌生而又令人心驰神往的都市。
车厢里,脚臭、汗馊味、烟草味和泡面香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刺鼻的气息。乘客们或打牌,或闲聊,或蜷缩在座位上低着头打盹儿。过道里堆满了横七竖八的行李,空间逼仄而拥挤。窗外的风景缓缓流淌,像是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长卷:冰雪覆盖的麦田,结着薄冰的小溪,戴着棉帽子步履匆匆的路人,还有灰蒙蒙的旷野。小站站牌一闪而过,像被时间之手轻轻翻过的书页。小站站台上,比较冷清,稀疏的行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个小贩守着他装满各色零食的货车,寒风中,他裹紧了略显单薄的衣裳,脸冻得通红,双手拢在嘴边反复哈着气,他两脚交替着轻轻跺着水泥地。
当列车缓缓驶入广州地界,窗外的景象仿佛被施了魔法,眼前不再是单调的灰黄,而是扑面而来的绿意。广播里播放着邓丽君的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我望着窗外叫不出名字的南国绿植,心中默默许下誓言: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在湛江安家后,不久前的一个周末,我陪女儿从湛江西站乘坐动车前往广州,观看她心心念念的演唱会。湛江西站宽敞明亮,电子屏上精准地跳动着列车时刻信息。我们背着轻便的携行包,刷证进站。落座于舒适、整洁、安静的车厢,列车悄无声息地平稳启动,如一条银色的巨龙飞驰电掣,仿佛要将铁轨尽数吞噬。
女儿戴着耳机,低头专注地刷着手机,偶尔抬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惊奇地问道:“爸爸,外面的树和房子怎么跑得这么快!”我望着她稚嫩的笑容,仿佛看见了30年前的自己。只是,她的目光中,不再有绿皮车的拥挤与漫长,而是平稳、快捷的中国速度。
途中,我用手机扫码为她点了一份麻辣牛腩粉。片刻,一位仪表端庄、气质优雅的女乘务员面带笑容将热气腾腾的饭盒送至座位前。
女儿边吃边聊,指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问我:“爸爸,你当年坐火车来广州,也看过这样的风景吗?”
我点点头,轻声回答:“风景相似,但不同的是高楼大厦多了,车也多了,还有道路也变得宽敞了……”
车窗外,稻田与村庄飞速后退,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快进键,仅仅3个小时,广州便已近在眼前。
列车平稳停靠在广州南站,和煦的阳光洒在站台上。站台上人头攒动,我牵着女儿的手,走出车厢。回望那列静立的动车,它像一条银色的纽带,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也连接着父辈的坚守与子女的梦想。
我曾用脚步丈量祖国的壮丽山河,在绿皮车的摇晃中憧憬未来;如今,女儿在飞驰的动车里,从容书写属于她的人生篇章。两代人的旅途,交通工具在变,心境也在变,但那份对诗与远方的执着,却始终如一。
从“哐当”的节奏到“嗡鸣”的轻吟,让我重新找回散落在车票里的记忆。那绿皮车装载着一代人的离别与乡愁,渐行渐远;那动车承载着无数梦想,驶向明天。
于我而言,在慢时光里品味过生活的沉淀,也在新时代中触摸到发展的脉搏,见证的不仅仅是车速,也是生活品质的飞跃,更是祖国飞速发展的壮丽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