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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车票的印记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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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6版:阅读+ 旅游       上一篇    下一篇

  “绿皮”时光。 彭镇强 摄

  □符昆光

  我家的抽屉里珍藏着一个铁皮小盒子,里面没有珠宝,没有信件,只有一沓泛黄、卷边甚至带着些许霉味的火车票。它们硬挺的纸质,模糊的铅印字迹,被汗水浸润过的痕迹,以及淡淡的油墨味,共同构成了我的微观迁徙史。每一张票都是一个故事的锚点,牢牢系着一段湛江与远方之间、从地理阻隔到天涯咫尺的漫长岁月。它们不仅是通行凭证,更是一个时代的烙印,烙在每一个曾为“出行”二字奔波焦虑过的人心里。

  地图上,那条北上的黎湛铁路,明明早在1955年夏天就已贯通,像一条动脉将湛江与更广阔的内陆相连。它承载着我的青春与梦想,将我送往东北、西北、西南、华中、华东、华北,去求学,去见识外面的世界。然而,那个近在咫尺、作为岭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广州,竟成了我铁路旅途中一个无法直达的“孤岛”。

  每当火车在广州缓缓停稳,我的心却无法落地。前往湛江的最后一程,那600多公里的距离必须从钢铁轨道上剥离,交付给蜿蜒曲折的325国道,交付给长途夜班大巴。

  我至今仍记得那条325国道广湛线的模样。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偶尔掠过零星村镇的灯火,像坠落的星辰一闪即逝。车厢里,鼾声、哭闹声、录像播放的武打声交织。双腿在狭小空间里无法伸展,脖颈因长时间固定姿势而僵硬酸痛。658公里的路程,一熬就是整个漫长的通宵。

  于是,在那个年代,一张从湛江到武汉、到贵州的车票,或从外省回到湛江的联票——一张能让我从任何地方一气呵成回到家的联票,就成了我梦寐以求的“圣物”。它不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片,更是一种能决定归期、掌控行程、免除劳顿的“硬通货”。

  自然而然地,那个年代的火车站售票厅,在我记忆里,永远是一座没有硝烟却时刻上演悲喜剧的战场。售票厅里,十几条甚至几十条“长龙”从每个窗口扭曲地延伸、盘绕、打结,挤占每一寸空地。那是一场对体力、意志和运气的终极考验。排队,从清晨微曦排到夜幕低垂,是家常便饭。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改革开放的浪潮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神州,基础设施建设力度空前。我亲眼见证了铁路网络如毛细血管般不断延伸、加密、升级。绿皮火车渐渐被更快的红皮、蓝皮车取代,然后,一个崭新的名词——“高铁”,开始出现在新闻里,带着未来呼啸而来的炫光。

  转折点终于在期盼中到来。2013年,一个注定写入湛江交通史的年份,湛江与广州之间正式结束了没有直达列车的历史!许多人的眼眶湿润了。而真正结束湛江出行难历史的,是2018年——湛江通了动车,湛江至广州的通行时间被压缩至3小时。

  比这条物理通道的贯通更早到来,并且以一种更悄无声息却又雷霆万钧的方式改变我们生活的,是一场关于“车票”本身的静默革命。

  不知从何时起,火车站那曾经人声鼎沸的售票大厅,变得空前宽敞和安静。曾经需要排长队的窗口前,如今只有零星几个办理特殊业务的旅客。那种一票难求的集体性紧张与焦虑,仿佛一夜之间被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从容。

  我们不再需要提前数日去车站“鏖战”,不再需要与无数陌生人在汗臭与焦灼中争夺那张方寸大的纸片。科技,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抚平了所有这些褶皱。

  如今,出行前,无论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家中,只需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松点按。选择日期、车次、座位,刷脸支付,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一分钟内全部完成。屏幕上生成的电子订单号,一个无形的数字序列,便是全部的凭据。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实体都更加可靠。

  来到窗明几净、充满现代设计感的车站,我们无需再寻找售票窗口,而是径直走向流畅的进站口。将那枚身份证在冰蓝色的感应区上优雅地“滴”一下。声音清脆、短促,如同一个时代的开关。随即,闸机上的绿色箭头亮起,扇门应声而开,流畅得如同拂去尘埃,没有一丝拖沓。

  没有纸质票的牵绊,没有在行囊中慌乱翻找的狼狈,我们轻松穿过闸口,步履从容地走向明亮整洁的站台,步入安静舒适的车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安放好行李,整个过程安静、高效、体面,带着数字时代特有的冷峻而贴心的优雅。

  从“一票难求”到“无票通行”,这巨大的反差,记录的不仅仅是一种购票方式的改变、一种技术的迭代。

  偶尔打开那个铁皮盒子,摩挲那些泛黄车票粗糙的质感,它们背后是青春的奔波,是岁月的痕迹,是无数个在车站等待的日夜,是有温度、有汗水甚至有辛酸的故事。

  我怀念那份由实体带来的、笨拙的仪式感,但我更深知,我无比享受和珍惜今天这份“无票”的从容与自由。那一声清脆的“滴”声,是时代列车轰鸣向前的、最清晰的足音。它告诉我们,那条通往家乡、通往远方、通往更美好生活的路,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平坦、顺畅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