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班回到家，刚推开门，饭菜香便扑面而来。“爸，洗手吃饭啦，汤刚炖好。”女儿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容里带着下厨后的雀跃。
我愣了愣，中午通电话时，她还在广州南站等着坐动车回湛江，怎么反倒比我先到家？“这才几个小时？”我搓着手走进厨房，看着砂锅里翻滚的气泡，“交通现在快得都不讲道理了。”女儿笑着应道：“等广湛高铁通车，1.5小时就到，比回遂溪老家还快。”
女儿在广州的南方医院进修，几乎每月返湛江一次，每次她都说：“现在回湛江太方便了，当日来回，一点不耽误。”我总笑她“把动车坐成通勤车”，心里却感慨：要是20年前，想都不敢想。
记忆的闸门，在饭菜的香气里打开。那是2004年12月，女儿4岁时，粤海铁路开通海口至广州的K408次旅客列车，在湛江西站停靠。“带孩子去省城见见世面吧！”妻子的提议，让我们一家三口有了一次难忘的广州之旅。当时没有网上购票，我托人在赤坎的虹都大厦代购点买了票，开车时间是晚上11点多。
湛江西站在麻章区英豪村附近，偏僻得很。那晚，我们8点多出门，在康顺路的公交站等专线班车。冬夜来得早，天色黑透，北风卷着落叶，寒意阵阵。去湛江西站的沿途鲜有车辆和行人，只有零星的村庄透出微弱灯光，若隐若现。女儿趴在妻子怀里，好奇地盯着窗外：“车站在哪里呀？怎么这么黑？”妻子轻声安抚着，从包里摸出一颗糖果，塞进女儿嘴里，又把围巾解下来，裹在女儿脖子上。我望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心里既有对广州的憧憬，也有几分对旅途的忐忑。
近10点才到湛江西站。检票上车时，妻子牵着女儿的手，我跟在后面拎着行李，费了好大劲才上了火车。我们的座位在车厢中部，刚坐下，就被周围的人挤得几乎没有活动空间。女儿吓得往我怀里缩了缩，小声说：“爸爸，人好多呀。”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们母女身上，心里后悔没买卧铺票，可那时卧铺票紧俏，托人买都没买到。
火车启动时，已过11点半。铁轨与车轮撞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却又让人无法入睡。女儿起初还含着糖，睁着大眼睛东看西看，可没过多久，就开始打哈欠，趴在我腿上想睡觉，可车厢里实在太嘈杂了：有人大声聊天，有人打着响亮的呼噜，还有人在过道里来回走动，脚步声、说话声、火车的轰鸣声，吵得根本没法睡。
那一夜，我们几乎都没睡着。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身边的妻子和女儿，她们眉头微蹙，似乎也在忍受着旅途的颠簸和嘈杂。我想起出发前的憧憬，想着到了广州要带她们去饮早茶、逛公园，可此刻，我数着“咔嚓咔嚓”的声响，只盼着快点到达广州。
终于，熬过8个多小时，火车在清晨抵达广州站。下车时，我们都显得疲惫不堪：妻子的眼睛布满血丝，女儿揉着眼睛，一脸茫然。这时的广州，阳光透过高楼的缝隙洒下来，带着几分暖意。可我们实在太困了，只想找个地方歇歇。
强打精神，按计划我们先去中山纪念堂。纪念堂庄严肃穆，环境幽雅，风景宜人，可女儿在妻子怀里打盹。到越秀公园看五羊雕像，女儿则睡着了。我抱着她沿石阶走，看周围游客兴致勃勃，心里哭笑不得——这趟期待已久的旅行，成了“半睡半醒”的奔波。
下午去广州动物园，女儿醒来了，看到大象甩着长鼻子、猴子啃着香蕉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可没过多久又说：“爸爸，我想睡觉。”妻子也累得不行，找了个长椅坐下，靠着我的肩膀闭目养神。我们在动物园里逛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匆匆离开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广州之行，我对中山纪念堂的恢弘、越秀公园的秀美、动物园的热闹，都没什么深刻印象，唯一清晰的，是火车上的拥挤嘈杂和妻女半睡半醒的脸庞。
时间过得飞快。2018年7月，湛江西至广州南的动车开通。次年，女儿上大学，我和妻子借送她去学校的机会，特意体验了一回动车。座椅柔软舒服，车厢安静整洁，窗外风景飞掠，3个小时一晃而过。女儿笑着说：“爸，现在多舒服。”到广州后，我们重游中山纪念堂，女儿不停地拍照：“把当年没拍够的补回来。”
如今，女儿在南方医院进修，常坐动车往返。有时她调侃我：“那年你带我和妈妈游广州，我们都半睡半醒，省城长啥样都没看清。”我笑问：“现在让你再体验普通列车，愿意吗？”她吐了吐舌头：“不要了吧？坐动车能补觉看剧，比当年好多了。”
是啊，交通的发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让距离不再是阻碍，让团圆变得更从容。
广湛高铁即将开通。女儿打电话告诉我：“以后我回湛江，早上在广州叹早茶，中午就能在家里吃上海鲜了！”
女儿兴奋的声音，让我想起2004年那趟8个小时的普通列车，想起2018年3个小时的动车，再到如今1.5小时的高铁。20年间，广州与湛江之间的通行时间一减再减，交通方式也从拥挤的普通列车，变成舒适便捷的高速列车。“快”，给湛江人带来太多欢欣和快捷，让旅游变得说走就走，让在异地工作的人能常回家看看，让粤西地区加速汇入粤港澳大湾区的时代发展浪潮。
现在，女儿已经长大成人，能独自往返广州、湛江，而我和妻子也常去广州看望她。坐在平稳前行的动车上，望着窗外向后退去的田野与城乡，我想，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交通脉络持续延展，让我们的生活越来越便捷，也让牵挂不再被距离阻隔。而我们一家搭乘不同的列车到广州的经历，恰似一颗颗饱满的珍珠，串联起个人成长、家庭变迁与社会脉动，也映照出一座城市与另一座城市的牵手同行，在记忆深处，温润如初，光泽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