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景文
麻岗河的蜿蜒河道，携着南海的咸湿暖意涌进渔村入海口。浪尖卷着细碎的金光，在青黑色礁石上缓缓漫开，像阿婆清晨蘸着晨光研开的赤糖酱，稠稠地淌过冰冷的岸线，把坚硬的岩石晕染得软乎乎的，连海风都带着几分甜意。
踏着晨露往堤岸走，胶鞋碾过湿沙的“沙沙”声里，混着潮风裹来的水芹与野薄荷香——那是独属于渔乡的清冽气息，鼻尖先于眼睛触到了季节的脉搏，像有人在鼻尖轻轻挠了一下，痒丝丝的。
堤下的滩涂边，几丛水芹正趁着此起彼伏的蛙鸣破土而出，嫩得能掐出水的芽叶顶着昨夜的潮珠，风一吹就轻轻摇晃，水珠滚落时砸在泥地上，洇出细小的湿痕，一圈圈扩散开去，仿佛在与远处浪涛应和着古老的节拍。
不远处的麦地泛着青黄的光晕，饱满的麦穗垂着脑袋，灌浆的声响在风里若有若无，像春蚕啃食桑叶的细碎絮语，织就一张温柔的网，把整个田野都罩在里面。几只燕子斜斜掠过稻浪，尾翼扫过田埂边那棵老刺桐，紫红色的花瓣簌簌落在它们背上，又随着振翅的风轻轻滑落。最终它们停在渔排旁的旧巢里，那是阿林家去年搭的燕巢，木质渔排被浪涛浸得发黑，边缘还翘着几根朽木，燕巢却崭新如初，燕子啄着新泥修补巢穴的动作，让斑驳的木架都鲜活起来。
正午的港湾最是灵动。渔姑阿秀摇着木橹从岸边出发，她靛蓝的土布头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额前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水里溅起微小的涟漪。橹声欸乃，像一串碎玉落进澄澈的水里，把岸线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又随着水波慢慢聚拢。木船轻盈得像一片羽毛，顺着碧波往港心滑去，船底划破水面时，溅起的浪花带着细碎的光，在阳光下闪烁不定，竟让阿秀生出凌空而行的错觉。阿秀是渔村里最会摇橹的姑娘，手腕轻轻一转，木橹便在水里划出优美的弧线，船身稳得像钉在水面上，连浪涛的颠簸都仿佛被她悄悄抚平。
两岸的红树林在风里舒展腰肢，气根垂在水里，随着浪涛轻轻摆动，像姑娘们垂在肩头的麻花辫。枝叶间的光影若即若离，透过叶隙落在阿秀的衣襟上，忽明忽暗，像她藏在袖间的心事。风一吹，树叶的沙沙声混着浪涛的低语，把人间的喧嚣都揉碎在水里，那些沉甸甸的心事，仿佛也随着水波慢慢消散，只留下满心的柔软。
船行至港心时，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原来是一团淡灰的云影垂落下来，恰巧落在船心，像天空递来的一封无字信，阿秀伸手去接，指尖只触到一片微凉的潮气，转瞬便消散了。没过多久，又一阵晃动传来，抬头望去，几只鸥鸟正低低掠过船侧，鲜艳的羽翼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青蓝的光，像烙铁在天幕上烫下的痕迹，连浪涛都被染成了淡青色，泛着梦幻的光晕。
夕阳西下，渔村被染成了暖橙色。我坐在堤岸上，看着阿公们扛着渔具从码头回来，他们的裤脚卷到膝盖，沾满了湿沙与鱼鳞，肩上的渔网沉甸甸的，却压不住脸上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收获的喜悦。潮水慢慢退去，把沙滩上的脚印一一抚平，也把一天的疲惫悄悄带走，只留下湿润的沙粒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远处的渔排上，阿婆们正坐在船头择菜，赤着的脚在水里轻轻晃荡，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笑声顺着潮风飘过来，与浪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渔乡最动人的歌谣。我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落，那些金色的光在浪尖上慢慢褪色、老去，像一段即将结束的故事，带着淡淡的余温。可我知道，等到明天破晓，朝阳又会带着崭新的光芒升起，仿佛黑夜给了它秘密的抚慰与新生。
就像阿婆常说的，渔乡的日子，就像这潮水，退去了还会再来，从不会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