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谚恺在广州按揭买了新房，选定入伙吉日后，我赶紧跟母亲说：“您孙子在广州买了房，要入伙啦，得您这老祖宗带去个好彩头。”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听见这好消息，手停了下来，眼角先露出笑意，没过一会儿又显得有些怅然。我想，她肯定是想起了40多年前，我陪她去广州转道顺德寻亲时的那段艰辛路。
母亲连连摆手：“当年坐客车颠得呕吐一天，又在船上摇晃了一夜。现在想起来还怕。你们去就好，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让你大哥打理就行了。”我拽着她劝：“现在坐动车3小时就到，座椅软乎乎的、车厢又稳，不用换车换船，比家里坐硬沙发看电视还舒服呢。”母亲犹豫了半会，觉得长辈带头为子孙新居入伙助兴，是一种民俗传统的传承，更是当奶奶的本分，便点头答应了。
走进湛江西站，进入宽敞整洁的动车车厢，母亲的脸上藏不住惊喜，好奇地环视四周，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轻轻摸着光滑的小桌板，又仰头迎着温润的空调风，眼里凝着欢悦，开口道：“这动车又宽又干净，比当年的旧班车、摇晃船强百倍，你果然没骗我！”列车缓缓启动，她靠在座椅上，眼神追着窗外后退的高楼、椰林、田野。邻座阿姨笑着递来薄荷糖：“阿婆是头一回坐动车吧？这车快得很，一眨眼就过湛江地界了。”母亲露出腼腆的笑容，语气带些自豪：“孙子新房入伙，去帮他撑场面。”阿姨笑着点点头：“我几乎每周去一趟广州看孙子，以前坐长途车折腾一整天，到的时候天都黑了。现在早上炖好乳鸽汤装入保温桶，坐动车过去，孙子中午放学时正好喝上热汤，方便多了。”母亲的眼神里充满感触，顺着话茬叹道：“我以前去广州更难，从雷州出发，坐一整天车才到江门码头转船，风浪里晃一夜才靠广州岸，现在好了，坐动车舒舒服服就能到。”
我起身去热水供应处接了杯开水递给母亲，她双手捧着杯子，眼底满是紧张忐忑，肩膀紧绷着不敢动弹。我笑着安抚：“车特别稳，别说洒出来，连轻轻晃动都没有。”边说边接过水杯放在小桌板上。母亲伸长脖子，眼神紧紧盯着杯里的热水，水面果然毫无水痕，脸上浮起安然笑颜。望着冒着热气的水杯，她动容道：“以前坐长途汽车，得自己带绿水壶，渴了也只能喝两口凉的，现在真好，随时都能喝上热开水。”
邻座大叔凑过来搭话：“我上世纪80年代初跑生意常去广州，那时的珠三角没有桥梁，得买‘水陆联运’票，江门渡船上满是旅客的呕吐物，风浪大时一滑倒就浑身沾满脏东西，别提多狼狈了。”母亲连连点头附和：“当年确实是这样，登船的木板桥晃得人腿软，海风一吹就浑身发抖，攥着扶手都不敢挪步。”大叔指着窗外稻田笑了笑：“以前往广州的双车道沥青路，颠得头晕眼花，哪有心思看风景，现在动车稳当，沿途风光跟在家看电视见到的一样美。”母亲笑着递过橘子：“尝尝我家乡的特产，甜着呢！”两人聊起家乡变迁，笑声连连。
列车驶入顺德境内，窗外连片鱼塘泛着粼粼波光，熟悉的江河蜿蜒流淌。母亲忽然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眼眶慢慢泛红：“你看这鱼塘、这河，跟我小时候记的丝毫不差。7岁那年也是顺着这条河坐渡船，跟着外婆去香港寻找舅舅和母亲。谁知战乱年间没找着人，反倒遭拐卖流落到雷州，在那里扎根了一辈子。”我轻声应着，这故事虽听她讲过无数遍，可此刻在她的故土实景里重温，心口竟翻涌着别样的酸楚与触动。列车已缓缓减速，广州南站的轮廓逐渐清晰，母亲连忙擦干眼角，攥紧我的手望向窗外，眼神中充满期待：“到了，总算要见着儿孙了。”
列车平稳驶入广州南站，几乎没有晃动的感觉。出了站口，大哥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母亲手腕，关切地问：“娘，一路累着没？”母亲眼眶又热了，嘴角止不住上扬，语气里满是轻松：“不累！比在家里待着还舒服。这么快就到了，车上还认识不少热心人，一起唠家常，这趟旅途真好。”
母亲顿住脚，迫不及待地打开布包内层，掏出食品盒里的炸薯糕，凑到谚恺面前：“这是你最爱吃的，奶奶特意做的，还热乎着呢！”谚恺接过咬了一口，笑道：“现在真好，半天就吃到奶奶亲手做的薯糕。”母亲轻叹着，牵着谚恺的手，“可不是嘛，当年跟你二叔去顺德寻亲带的干粮硬邦邦的，哪有这般热乎新鲜。这动车不光省时省周折，更把我的想念都变近了。”
穹顶的灯光落在三代人相牵的手上，暖融融的。母亲眼里闪着期盼：“走，我们直接去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