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位于青藏高原东麓与横断山脉交汇处，地势跌宕起伏，气候复杂多变，拥有别具一格的自然风光。偶然瞥见川西的几帧图片、几段文字，没有来得及做细碎周全的准备，便莽莽撞撞地进了川西的怀抱。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车出成都，西行入阿坝，随着海拔的升高，原先平直宽大的柏油公路变成崎岖沆洼的盘山公路，一侧是水流湍急的泯江，一侧是陡然壁立的高山，地基坍塌、碎石滚落的警示牌不断地提醒着路人。年轻的司机兼向导对路途早已经熟稔，在凸凹不平的公路上左奔右突。车上7人左右摇晃，不敢吱声，我的手紧紧攥住孩子的手，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汽车穿过巴朗山隧道不久，抵达一垭口处，前方豁然开朗，可以一览无遗地欣赏到四姑娘山的壮丽全景，这里便是猫鼻梁观景台。远眺依次排开的4座峰峦，只见山峰随着海拔攀升，景色次第铺展，山底翠浪翻涌，山腰岩色褐沉，山巅雪光凛冽，仿如一幅宏大的画卷展现在眼前。路途上的那些不安此刻均被抛之脑后，烟消云散了。
四姑娘山，又叫斯古拉神山，海拔6250米，被誉为“蜀山皇后”，其由4座山峰连绵而成，山峰终年积雪，宛若4位身披白纱的圣女静默守护着川西大地。抵达双桥沟景区，乘坐观光车直上海拔3840米的红杉林观景台，这里的氧气稀薄了，人开始感觉有点眩晕。我慢慢沿着栈道，穿梭于挺拔耸立的红杉之间。连绵的雪山近在咫尺，天幕深蓝，白云浮动，阳光在皑皑白雪的折射下变成晃动不止的银色光芒，那些光从头顶灌注到胸腔，把藏在心头的阴霾涤荡得清亮透彻，我的眼睛忽然变得有些湿润。沙棘林，是高山流水间一道倔强的风景，它们生长于溪畔湖泊、冰川砾石之间，根系如坚韧的指爪，枝干扭曲而苍劲，树皮粗粝，全身黑褐，形态如天然盆景，有一种在严酷环境中磨砺出的沧桑与顽强。听说最古老的一棵沙棘穿越了750年的历史时光。我忽然想起新疆的胡杨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腐一千年。世间万物，总有这样的生命，以坚韧沉默的姿态，留存在你记忆深处。草甸上，柔软的苔原植被，像一层厚实而辽阔的绿毯，上面点缀着无数不知名的小野花，它们色彩斑斓，花瓣薄如蝉翼，在稀薄的空气和强烈的紫外线下，安静地完成一次又一次的生命绽放。三三两两的牦牛在此闲庭信步，它们仿佛也是神山脚下的修行者，身姿优雅从容，动作不急不躁，脖间铜铃“叮当”的脆响是宁静山谷中最悦耳的音符。布达拉峰因形似布达拉宫而命名，雪山对峙，群峰之间是宽阔的草甸，草甸上神秘的白塔和猎猎飞舞的经幡格外令人注目。这里是四姑娘山最美的打卡点，所有的美景都恰到好处地在这里呈现。四姑那措是一汪静得如蓝宝石般的湖泊，雪山云杉倒映其中，几枝早已枯萎的沙棘倔强地立于湖中，湖面上光影斑驳、浮光若金，展现出美人般的魅惑。在撵鱼坝，我与孩子们坐皮艇顺流而下，千年的雪水清冽刺骨，时而如镜，雪山草甸倒影其中；时而如沸，于乱石间迸溅出激流浪花，两岸沙棘树横斜交错、灌木丛生，最原始的狂野与最纯粹的宁静在此交融共生。透过沙棘的枝桠回望远处的雪峰草甸，那一幕幕美景渐行渐远，终成了我心头上的一颗硃砂痣。
四姑娘山的天气阴晴不定，受季风和地形影响，山区阴雨居多，晴天实属稀罕，能看到山体全貌的机会更是寥寥。来前搜看了天气预报，预计当日天气阴雨，未曾想她竟以晴天朗日相迎，一路阳光灿烂。当很多游客因为高反而止步不前，我却还能在3840米的高度领略她的神韵，这大抵是她对我的眷顾了。
或者在藏族人民的心中，每一座山都是护佑一方的神灵。四姑娘山，传说中是4位美丽的少女为保护家园而化身为峰峦。亚拉雪山，是神山之王阿尼玛卿怜恤众生疾苦，将自己最爱的幼子派驻于此，守护着康巴大地。山，在川藏地区是信仰的图腾、是神灵的具象。当人走进山的腹地，才会感受到自身的渺小，登山真的不是对山的征服，而是山对你的接纳。
夜间走过一段险峻的盘山公路，入住嘉绒的甲居藏寨。民宿建在半山腰上，二层石木结构，房体外墙为白色与褐色相间，绘以日月星辰及宗教图腾，屋檐为红色，木窗雕花，门楣彩绘，每一处都是藏文化的缩影。清晨推门，终于一睹寨子的全貌，错落有致的藏式民居、古碉楼层层叠叠从河谷排至山端，这里在重重山峰的包围下恍如世外桃源。可是在太阳还没完全升上来时，我们便离开藏寨，奔赴下一个目的地了。
姑弄村是此行最惬意自在的一站。这里群山环绕，草原延绵，圣洁的亚拉雪山如金字塔般屹立在远方，藏式民居在不远处聚集成群，星星点点的马牛散落在草原上，浅浅的溪流曲折漫漶，夏日的小野花铺满草原。当我踏上这片土地，忽然就回忆起孩童岁月，与同伴们下河摸虾、田里摘果，自由蹦跶在无边的旷野。对自然的向往、对植物的喜爱，应该是在童年时便撒下了种子，一直在心里发芽生长。孩子们追逐、欢笑、发呆，对每一朵小花每一丛荊棘每一块石头，对远山、白云、牛羊，对此间一切都充满好奇。看见那些招摇的小野花，我忍不住匍匐下去，窥探大地之上另外一些生命的生长形态，用手机将它们那细腻而独特的美定格在与我相遇的瞬间。时值8月，家乡的风是灼热的，我们却在这里感受到秋天的凉意，风带着雪山的寒意从远处吹来，还夹杂着青草和土地的香气，而阳光也并不刺目，这样的夏日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坐在溪旁，脚下是紫宛、毛莨、龙胆和紫花地丁，溪水里是山光云影和鱼儿游弋，耳边是叮叮咚咚的溪水声，此时思绪全无，内心寂静。当向导来催促我们起行时，我软磨硬泡，在此多停留了半天。许多时候，人是被时间操控的，总是被各种计划安排裹挟前行。再也不想因为担心错过下一站风景而匆忙赶路！多想像那些在溪边扎下营房的游人一般，静静等待黄昏时亚拉雪山日照金山的壮美景色，也能在星光升上天幕时枕着叮咚的溪水声安然入眠。
汽车往更高的海拔攀爬，前往海拨4200米的天空之城格底拉姆和鱼子西。去格底拉姆，对生活在平原的人来说是一场考验，上山的Z形路全是碎石，路况恶劣得让人懊恼。随着海拔升高，我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但山上的景色冲淡了我身体上的不适感。群山蔓延连绵，天空低矮，云朵触手可及。灯塔、旋转木马、秋千，这些充满浪漫与诗意的东西让孩子无比亢奋。离格底拉姆不远的鱼子西，地势更为开阔，这里最极致的景色是日照金山，可以同时欣赏到贡嘎雪山和亚拉雪山在夕阳的照耀下泛起冰冷而炽烈的金红色。气温随着太阳的隐没而急剧下降，寒风凛冽，我穿上早已备好的羽绒服，仍然直打哆嗦，头疼欲裂，人也飘飘然。小儿的嘴唇也开始有点紫黑。氧气瓶成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三天调整了行程，原计划去斯丁措、红海子等地方，终因高原反应而放弃行程，选择去康定城，尔后回成都。留白是最美的注脚，让孩子明白有些山峰要他们自己去攀爬，有些风景要他们自己去寻找。康定是茶马古道和318国道上的重镇，折多河穿城而过，贡嘎雪山屹立在旁，藏式风情与现代气息和谐共存。这里流传着美好的爱情故事，《康定情歌》让它闻名遐迩。踱步青石板路，驻着拐杖手持经筒的藏族阿妈迎面走来，口中念念有词，那刻着岁月沟壑的脸上充满着虔诚。觉安寺是城中最古老的建筑，红墙金顶透着庄严厚重，这里是康定人的心灵归宿。这座川西小城，我们是悄悄地来也悄悄地走。
从新都桥回成都，经过最美的机场公路，沿途可欣赏草甸、湖泊、溪流、丘冈、雪山，仿佛它们都是扑面而来。当所有风景在前方汇聚，又从身后迅速掠过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孩童，本能地想伸手接住所有的明丽，它们却在指尖触及时如流光般迅速消逝。
行色匆匆，川西之行留下一点遗憾，有此风景近在咫尺却无法抵达。也许，我们寻找的不是山巅之上的绝美风光，而是山河入怀时那个放下执念、与天地同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