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中俯瞰,湛江湾就像一个“宝葫芦”斜斜挂在雷州半岛的腰间。自远古以降,“宝葫芦”就这样斜斜地挂着,不言不语却早已道尽岁月。
在世人眼里,湛江湾口小肚大,腰圆背厚,腰间还缠着一条灵动的蓝色飘带,活脱脱就像传说中的“宝葫芦”。
相传,这个“宝葫芦”是雷神横渡琼州海峡时留下的。据说,雷神当时趁酒兴甩出“紫色闪电”,分别将东海岛、硇洲岛、南屏岛、特呈岛、南三岛、调顺岛点化为葫芦头、葫芦嘴、葫芦上肚、葫芦腰、葫芦下肚和葫芦脐。紧接着,雷神又从“雷公药瓶”里取出神膏敷在葫芦脐上,让“宝葫芦”瞬间通了灵性。
“葫芦者,福禄也!”湛江湾“宝葫芦”皮蓝、肚圆、腰细、质硬、壁厚、籽多,浑身上下都透着灵气、福气。
“那宝葫芦呀!”老渔民江九友的嗓音低沉而浑厚:“湛江湾这个‘宝葫芦’装的可不是寻常物什!”
江九友平时以打渔为生,对湛江湾的一切都很熟悉。有渔民戏称,江九友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纹一样熟悉湛江湾。海湾哪里有暗礁险滩,哪里有漩涡激流,他都一清二楚。数十年来,他究竟在湛江湾捕了多少鱼,捕了多少虾,已记不清。但他对湛江湾的鱼虾蟹贝却如数家珍。江九友说,湛江湾又名麻斜海,曾称“广州湾”,海湾呈南北走向,纵深60多公里。湾内藏着各种鱼类、虾类、蟹类、贝类和底栖硅藻类。
俗话说:“好鱼常在水底游。”有一段时间,他夜间独自驾小船去南三岛打鱼,接连打了三天,竟捕获一筐野生赤嘴鳘鱼。
湛江野生赤嘴鳘鱼口大耳小,体披栉鳞,表层粗糙,无颌须,胶身上有一对法令纹,法令纹旁边有两排出水孔,素有“深海人参”之称。
捕到赤嘴鳘鱼的那一刻,他兴奋得像“猴王出世”。
“湛江湾是个宝!”江九友自从捕到赤嘴鳘鱼后,几乎每天傍晚都会到榕树头给岛民、孩童讲伏羲、女娲与葫芦的故事,讲铁拐李与神葫芦的故事,讲湛江湾与“宝葫芦”的故事。
“它装着灵丹妙药呢!”江九友摇了摇手中的紫金葫芦:“这颗灵丹,可调和雷州半岛的气血。”
孩子们睁着明亮的眼晴,好奇地看着江九友手上的紫金葫芦。
江九友放下紫金葫芦,随后拿起水烟筒,慢悠悠地填上烟丝:“它还装着海螺声,头一声能唤来风,第二声能唤来雨,第三声嘛……”
话音刚落,海边的红树林里突然“哗啦”一声响,数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撩起一串串水珠。
孩童们张着鲶鱼似的嘴巴:“第三声嘛.……嘛什么?”
“走,咱们到船上继续讲……”江九友给孩童们每人发一根冰糖葫芦。
“开船喽!”江九友鸣笛起锚,向着“葫芦嘴”方向驶去。
海风吹来,江九友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紫金葫芦。这紫金葫芦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雷神的信物,能护渔人周全。
渔船如同精灵般穿行在岛屿与传说之间。孩童们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葫芦肚里,一定藏着无数的童话。”“葫芦肚里一定藏着无数的星星。”
波浪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清脆的声响。江九友熟练地掌着舵:“你们看,特呈岛像不像葫芦腰?”孩童们趴在船舷上,探出头去,细细打量着特呈岛。
晌午时分,渔船驶进了硇洲岛。岛上礁石遍布,浮藻繁茂,水清波湉。
阳光直直地洒落在海面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江九友从船舱里取出一张渔网。那渔网由麻绳编织而成,每一根麻绳似乎都记载着湛江湾的传说。他将渔网一圈圈盘在左手上,紧接着支起胳膊,并以右脚为轴,飞快地将渔网甩出去,渔网呈扇形落入水中,溅起一层层涟漪。
海鸟绕着江九友盘旋,倏然俯冲,叼起一条细小的银鱼,旋即腾空而起……
“有料到!”江九友使劲拖拽网绳,手背的青筋暴起。网圈越缩越小,水色也由绿变黑。很快,鱼兜里便噼里啪啦翻起一片碎银。
江九友定睛一看,发现网兜里有黄花、带鱼、马鲛、马友、鳝肚、对虾、花蟹外,还有几枚古银币、古铜币以及几块瓷器碎片。
江九友摸了摸古铜币,顿时感受到历史的脉搏在指尖跳动。他说:“‘宝葫芦’里还藏着半部湛江史。”
其实,早在新石器时代,湛江湾就有了人类活动的痕迹。那时,先民们聚在岸边徒手捉鱼,石头砸鱼,鱼叉叉鱼,渔网捕鱼,留下一段远古的记忆。
后来,一批批先贤先辈又从湛江湾出发,沿着海上丝绸之路,穿越山海,将瓷器、黄金、丝绸、葛布、蒲织等带往波斯湾。先贤先辈们带去的是雷州半岛的物产,带回来的是异域的珍宝、异域的香料以及远方的故事。
船只进进出出,来来往往,一条无形的丝线便在海上织成了。
宋绍兴年间,赤坎也在潮水般的船笛声中开埠了。至清道光年间,赤坎古埠筑起了10个踏跺式码头,呈现出“商旅攘熙、舟车辐辏”的胜景。
雨由云中生,风从海上来。1897年,一个看似寻常的清晨,一艘名为“白瓦特号”的铁甲巨兽悍然闯入了“广州湾”,划出了一道带血的刀痕。铁甲巨兽嘶吼着,咆哮着,在“广州湾”横冲直撞,强行登陆“海头汛”,将“海头汛”的梦想撕碎。“广州湾”强忍着泪水,将苦难与呜咽一一吞下……
百年潮未落,风起再扬帆。待铁甲巨兽被滚滚洪流淹没后,湛江湾又飘荡起东海渔歌和特呈甜水歌。无数的官宦、商贾、水手、工匠、文人墨客以身为凭,越过波峰波谷,辟出了“海上驼峰航线”,留下了百年不散的潮音。如今,那些古老的帆影早已遁入历史深处,独木舟早已变成货船巨轮,栈桥码头也早已变成油码头、铁矿石码头、集装箱码头。
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千百年来,湛江湾将渔歌帆影、落霞孤鹜;日月星辰,风雨雷电;飞鸟走兽、故事传说;红树海草、鱼虾蟹贝等统统吞进神秘的腹中,揉碎,嚼烂,酿化成湛江湾独有的琼浆玉液……
“你们晓得吗?”江九友的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水汽:“半部湛江史就浸在这片海域里!”
孩子们睁大双眼,眼珠儿随着海鸥滴溜溜地转。
海湾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了。豆大的雨点砸落海面,激起万千细碎的涟漪。江九友不急于往回赶,反而把船停泊在渔人码头,随后从船尾摸出一个大铁锅,接上半锅雨水,进行净化后,将博米、沙锥、斋鱼、泥猛、流唇、黄花、小螃蟹放入锅里煮杂鱼汤。过了一刻钟,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江九友揭开盖子,撒下一把葱花。继而拿起大勺,给每个孩子舀上杂鱼汤。孩子们端起汤碗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江九友也端起汤碗,放到鼻尖前嗅一嗅:“这鱼汤里,有历史的味道。”
“葫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此后,江九友像着了魔似的,天天驾船出海,去打捞“宝葫芦”的影子。看着海湾里日渐多起来的渔船、货船、游船、渡船、油船、集装箱船,江九友禁不住拨开紫金葫芦的塞子,然后咕噜咕噜地喝起来。自此,他便成了一个能捕鱼能喝酒会讲故事的渔翁。数十年来,那咸湿的海风已将他吹成了湛江湾传奇故事的一部分。他的脸已被日头与海风染成古铜色,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嵌着湛江湾的传说。
“葫芦在手,福禄全有。”丙申年春,他驾着轮船从湛江湾出发,将黄金、羽绒、剑麻、珍珠以及“宝葫芦”的传说,运往斯里兰卡。一路上,他用微博微信短视频向船员讲述湛江湾“宝葫芦”的故事与传说。一位法国小伙博安廉越看越上瘾,整个人就像被故事的漩涡吸进去一样。入冬后,博安廉硬要跟着江九友回湛江湾打捞“宝葫芦”。
刚出机场,一股清新的海风便扑个满怀。博安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海风里,有故事。”江九友笑了,牵着博安廉往海边走。海边的红树林里,招潮蟹正举着大螯,在滩涂上画神秘的符咒。江九友说,这些符咒只有红树林才能读懂。
渔船“突突突”地离岸了。岸上的“喜来登”“海之贝”“网龙三馆”从眼前掠过。博安廉对着“海之贝”“网龙三馆”一阵狂拍,恨不得把这些网红美景全留在相机里。江九友指着“网龙三馆”说:“这是新挂上的葫芦吊坠。”
湾内百舸争流,千帆竞发。“突突突”“嘟嘟嘟”“呜呜呜”的汽笛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吟诵湛江湾的古老歌谣。
太阳渐渐升高了,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艘巨轮披着霞光缓缓驶来。
巨轮吃水很深,走得很慢,甲板上堆满了红的、蓝的、黄的、白的集装箱。博安廉霍地站起来,朝巨轮一个劲地挥手。
江九友眯着眼,望着那庞然大物,脸上漾着笑意:“集装箱里装满了奋斗者的身影和湛江湾的故事。”
江九友驾船绕过巨轮,直插东海岛。
东海岛外形酷似一只振翅高飞的神蝶。岛上银塔林立,管廊纵横,油罐成群,湛江钢铁、中科炼化、巴斯夫三个“巨无霸”巍峨耸立,映照日月。
“岛上的银塔、油罐、管廊全是‘宝葫芦’新结出的瓢与籽。”江九友打趣道。博安廉睁大眼睛盯着东海岛看,似乎想从这座神秘的海岛上读出湛江湾的秘密。
海风依旧吹着,拂过古老的湛江湾,也拂过新生的东海岛。
江九友驾着渔船,顺流而下。博安廉站在船舷边,用相机捕捉浪花飞溅的瞬间。
船行至南屏岛北侧,水色愈发碧绿了。江九友眼尖,突然发现碧绿的水面上露出一片灰色的背鳍:“快看,快看,有白牛!”
博安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几头灰色的中华白海豚正在海面上追逐嬉戏,翻转跳跃。
江九友赶紧把引擎熄掉,生怕惊扰到这些海的精灵。海豚似乎不怕生,反而好奇地围拢起来,还调皮地从左侧穿至右侧。
博安廉一把抓起相机,却忘了按快门,只是痴痴地望着,似乎想要从海豚身上寻找某个人的影子。
这时,一只粉色海豚已游至渔船的尾侧,随后“嗖”地一声跃出水面,紧接着翻腾,转体,倒立。
博安廉试着用刚学来的雷州话呼喊:“白——牛——”话音甫落,一只小海豚优雅地跳出海面,紧接着又跃入水中。没过一会儿,它又跃上来,调皮地探出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博安廉。“海豚,海豚在对我们笑呢!”博安廉高兴得像个孩子,蹦蹦跳跳:“这简直就是童话里的场景。”
千百年来,白海豚一直是湛江湾的原住民。当地曾流传一句话:“出海遇见中华白海豚能带来好运。”
江九友咧开嘴,笑着说:“湛江湾‘宝葫芦’是有灵性的,它的嘴里含着白海豚、红树林;上腹藏着人间烟火、帆影渔歌;下腹装着日月星辰、琼浆玉液;腰间束着神树仙草、灵丹妙药;脐上镶嵌着城市的记忆、游子的乡愁。”
船开始调头返航。博安廉伫立在船头,痴痴望着那渐行渐远的海豚。
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夜的帷幕便悄然落下了。
湛江湾里的渔火、灯火渐次点燃。那些渔火、灯火一团团、一簇簇、一湾湾,铺满了整个海湾。不知何时,天上的星星也哗啦啦地钻出来了。那些星子一颗颗,一串串,密密麻麻地缀满星空。
星星倒映在海里,与渔火、灯火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梦幻的星光渔火图景。
江九友伫立在船头,横笛而吹。那笛音缥缈悠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渔火味,在船与船之间回荡。
笛音甫落,一轮古丝路上的明月,便悄悄爬上了天空。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宝葫芦”身上。
江九友凑近一看,发现那月光并非浮在水面,而是一丝一丝地沁进葫芦肚里。“宝葫芦”顿时活了,通体变得温热湿润。
夜深了,月光显得更加清明澄澈。月影下的“宝葫芦”正张大“葫芦嘴”,将星辰、月光、渔火、帆影、笛声吸进圆融的腹中,咀嚼,反刍,酿化成湛江湾新的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