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羽叶栾秋日盛放在赤坎街头。本报记者 李忠 摄
每年7至9月，故乡的山野上，总会被一抹动人的紫红点亮。那色彩不像春日繁花的张扬，也不似秋天红叶的萧瑟，更像天际垂落的温柔笔触，将翠绿山峦描摹为醉人的画卷，为炎炎夏日披上一袭清爽的诗意。
这抹紫红，源自名为“野牡丹”的野花。它与国花牡丹并无亲缘，只是枝繁叶茂的小灌木，形如绿伞。因其绽放在枝头上的那抹鲜明紫红，媲美牡丹的雍容华贵，故得此雅名。据载，它原籍南美洲巴西，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后，没有选择城市花盆的安逸，偏偏钟情于岭南山野的自由天地。
每逢花期，那抹紫红便牵动我归乡的执念，只为赴一场与野牡丹的约定。此时故乡的山野，处处氤氲浪漫情调。远眺，山冈上、山坳中、树荫下，处处可见那抹紫红的身影：成片簇拥的野牡丹，像给山野披上一件锦衣；零星散落的野牡丹，则像宝石遗落在芒萁中，依旧夺目。近观，一树野牡丹一树花，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那紫红色的花瓣，在阳光照射下泛起柔和的光泽。微风拂过，花枝轻摇，紫气红韵逐涌，似在舒展优雅舞姿，幽香也悄然弥漫，不似玫瑰浓烈，不像茉莉清冽，淡雅中却透着高洁，让人沉醉其间，忘却尘世喧嚣。
若遇晴日，晨光穿过枝叶洒落在花瓣上，那抹紫红便多了几分透亮，像镀了层细碎金箔，连花瓣边缘的纹路都清晰可辨。骤雨来袭，豆大的雨珠砸在花瓣上，那抹紫红却不低头蜷缩，反而托着晶莹雨珠，像缀了满枝珍珠，愈加娇艳挺拔。雨后，空气中满是泥土与花香的清新，那抹紫红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少了几分洒脱，多了些许娇憨灵气，却依旧挺直枝干，不见丝毫颓靡——原来这抹紫红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气节，顺境不骄，逆境不馁。
沉醉之余，我更读懂那抹紫红背后的“野性”与“豁达”。但凡阳光所及，即便悬崖、石缝，都能看见它的踪影。它不强求沃土，也不挑剔伙伴：既可在山冈上抱团，让紫红连成花海；也能与杂草为邻，独自绽放。那自在伸展的花瓣毫无雕琢之态，唯有纯粹的自然之美，仿佛在宣告：生命的价值，在于按自己的节奏恣意绽放。
躲在山中的野牡丹，虽难得到人们赞赏的目光，却从不孤单。四周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或挺拔如松，或婀娜多姿，始终与那抹紫红相映成趣；蜜蜂在花间采蜜，蝴蝶在枝间嬉戏，翅膀偶尔沾染上一点紫红随风远去，宛若生机的信使。即便独处寂静山野，它依然光华不减。野牡丹这种“独立而不孤僻，合群而不盲从”的品性，恰是紫红最动人的气度。
凝视山野上的紫红，作为曾经的地质工作者，总会想起那些地质勘探队员。他们以深山为家，背负仪器行走于崇山峻岭之间，风餐露宿却无怨无悔。其身影正如这抹坚定的紫红，不求赞誉，默默用汗水浇灌现代中国的根基。
前年，我从山上移植一株野牡丹栽在老家的庭院里，期盼那抹紫红能开得更鲜活绚丽。我回家时总不忘给它培土施肥、修剪枝叶，可精心照料换来的，却是那抹紫红的“拘谨”：枝叶虽整齐却失了自在，花色浅淡再无山野间的炽烈。我终于明白：那抹紫红生来属于旷野，它要的不是盆栽美学，而是与风共舞的野性之美。
在我的眼里，山野上的那抹紫红，它早已超越视觉的色彩，成为生命的隐喻：秉持不迎合的本真，坚守不退缩的坚韧，怀抱不张扬的奉献。当故乡山野再度被紫红浸染，它总在提醒我要像它一样，在自己的天地里活得从容、热烈，活出自己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