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开通的广湛列车，每晚在广州和湛江之间对开一趟绿皮火车，夕发朝至。当时有个说法是，湛江人民愉快地睡上一个晚上，就来到省城了。我是1992年参加工作的，年长的同事对我说，“你是很幸运的，到广州出差，不用像我们以往那样熬长途汽车。”
何止是幸运！于喜欢坐火车的我而言，那完全是美差呢。每当这样的美差到来，我总是提早许多，揣着单位购买的卧铺票，从赤坎的家里，奔到位于霞山的湛江火车站，在候车室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等待夜色降临，等待火车站检票员那如同天籁的“到广州的旅客请上车”响起。
当火车开动，卧铺车厢里的鼎沸人声慢慢消散，我就迎来了我最享受的时光。通常，我会安卧在床铺上，静静地看书，直至列车员把车厢的灯光关掉。如果刚好住下铺，我会端坐着，透过车窗，看夜色中闯入眼帘的一盏盏路灯，一团团如树如山形状的黑影，看了许久许久。夜深，我总能在小夜灯的朦胧灯光里，吹着悬在车厢顶的小风扇，就着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安然入眠。
我最喜欢和叶子一起去广州出差。那时，我是湛江干部培训学校的年轻老师，她是霞山干部培训学校的年轻老师，因一次次共同参加省里师资学习，一次次乘坐火车，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我们长谈教学的技巧，分享生活的愿景。我给她讲述那绿皮火车，如何把我从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送到遥远的繁华大都市念大学，又在每年寒暑假，把我从友好的宿舍带回温暖的家，由是我对绿皮火车情有独钟；她则给我这个踏入湛江时间不长的外地人，介绍雷州半岛的风土人情、美食美景。我们一同经历了许多发生在车厢里的趣事。有一回，我们铺位的对面，有一个大胖子，说话声音洪亮，我们暗暗担心他睡觉时会打大呼噜。果然当那胖子闭上眼睛之后，轰隆隆的呼噜声骤然响起，完全超出预想，惊得我们相顾失色，忍不住悄声议论道，“天哪，呼噜这么大声！”“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响的呼噜！”岂料那胖子一下子睁开眼睛，笑眯眯地说，“我都还没睡着呢！”，令我们尴尬得要死。那晚，在胖子山呼海啸而又抑扬顿挫的呼噜声中，我们一夜无眠。
上世纪90年代，正值海南大开发，经广湛列车来回海南的人很多。我在车里遇到过形形色色闯海南的人。他们或胸怀壮志，激情溢于言表，这通常是准备到海南干一番事业；或神色落寞，疲惫不堪，不用问，这肯定是已经在海南几番沉浮自觉前途无望，打道回府的。有一个女孩子，给我留下了我深刻的印象。那是一趟从广州到湛江的列车，结束出差的我还是乘坐卧铺（一个下铺）。看上去比我小三四岁的女孩子，坐在我的床铺上，大大方方地告诉我，她是要去海南找工作的。她说，大学毕业后，就回到了自己成长的地方，一个西部的小县城，在一家机关单位上班。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让人生似乎一眼就可看到尽头，这不是她想要的，所以熬了一年后，她辞职了，义无反顾地奔向海南。“我一定能在海南找到自己向往的人生！”她说这句话时，大眼睛里闪着异常坚定的光。车厢熄灯后，她请求我睡觉时踡一下腿，让她能坐床铺的尾端，靠着铺壁眯一会，说一路风尘仆仆南下，大多时候买到的都是无座的站票，太累了。我答应了。可等我从睡梦中醒来，她已不见踪影，应该是被查票的列车员驱离出卧铺车厢了。也许，现在的她，早已经在海南大展鸿图了吧？
其实，那时的广湛列车，也有很多的不如人意。比如，常常遭遇的晚点。在行驶途中，广湛列车逢车必让，就像是铁路部门见缝插针安排它开上铁轨一般。有时停下来等别的列车过去，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夏夜，呆在这样静止不动的列车里，忍受着无法被小风扇驱走的闷热，看着窗外黑黝黝的一片，我也会心里无比焦躁。有一两回，本来早上七八点便可到广州的列车，硬是快接近中午才到，害得我耽误了公务。有一次，当列车快要停靠广州火车站时，我突然听到隔壁铺位有人大喊“我的鞋呢？”围过去一看，一位年轻帅气、成功商人模样的男子，穿着一身质量上乘的白休闲服，脚上套着白袜子，站在床铺前，一脸的无奈。他的鞋子，那双质量上乘，在那个年代没多少人能穿得起的新运动鞋，不翼而飞了。他对面床铺的老人家，好心送了他一双黑色老布鞋，让他对付着穿下车。
当然，这些不如人意，一点都不会撼动我对广湛列车的喜爱。然而，2004年底，粤海铁路开通后，广州和湛江之间的列车延伸至海口，在湛江火车西站上下客，而原来由湛江火车站始发和终站的广湛列车，则停运了。湛江火车西站位置比较偏僻，加之从湛江往广州上客的时间、从广州回湛江到站的时间，常在深夜，搭乘有诸多不便，我只好选择乘坐汽车前往广州。好在，彼时广湛高速公路已经开通，坐上大巴车，五六个小时也就到广州了，多少弥补了我不能乘坐火车的遗憾。
2016年，我再次坐上了到广州的绿皮火车，那是湛江至汕头的列车，傍晚从湛江火车站出发，第二天早晨停靠广州火车站，一如当年的夕发朝至。当我得知这趟列车开通时，便毫不犹豫地为赴广州的公务之行购买了火车票，时间是5月20日，汕湛列车开通的第六天。时隔12年后，我又坐上由湛江火车站始发往广州的列车，心里有种莫名的激动，还夹杂着许多说不清的感慨。我发了一条信息到微信朋友圈，上传了我拍的照片：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外观全绿的列车、正在上车的旅客、整洁有序的车厢，还有我的火车票。又配上文字：重温绿皮火车之旅。朋友圈收到了众多点赞和评论，其中一条评论让我反复回味：“还选择坐这种火车，难得啊！”
两年后的2018年7月1日，湛江至广州之间的动车开通。从此，乘坐快速便捷的动车去广州成为必选，我没有再去关注是否还有绿皮火车穿越夜色行驶于两地之间。但那曾经的种种美好，留在我的记忆里，存在我的怀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