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海南是苏轼精神境界和人格魅力淬炼升华的圣地。东坡先生以他的豁达心胸与生花妙笔,将当时的荒远之地点化为充满人文气息的诗意家园,也铸就了今日海南深厚的文化自信。借着参加第三届海南省东坡文化国际论坛的契机,我踏上海南,寻访东坡先生遗踪,感受他如何在人生的至暗时刻,活出最璀璨、最大写的人生。
海南东坡两相成
海南,古称琼崖、琼州,在秦代为越郡外境,汉武帝时置珠崖、儋耳二郡;宋为广南西路,置琼、崖、儋、万安四州,分据岛之四隅,当时尚是化外之地。四州分东西两路:东路自琼州向南为万安,再南而至崖州;西路自琼州至南为儋州,昌化军治所在。昌化,古儋耳城,唐改昌化郡;宋熙宁六年(1073年),废为昌化军,治宜伦县。《儋县志》:“盖地极炎热,而海风甚寒。山中多雨多雾,林木荫翳。燥湿之气不能远蒸而为云,停而为水,莫不有毒。”这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地。
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年)四月,苏轼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对于一个体弱多病且年过花甲的老人来说,无疑是苛酷的。然而,海南却成为苏轼精神境界和人格魅力走向完美的最后里程。在海南,苏轼作《试笔自书》:“吾始至南海,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曰:‘何时得出此岛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积水之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岛者?”心念至此,苏轼会心而笑,已不再囿于困境的烦扰,以“吾生何处不安生”的心态,把不幸遭遇带来的痛苦转化成生存的勇气与快乐,为海南文化播下了活力的种子。
近日举行的海南省第三届东坡文化国际论坛上,众多海内外专家围绕“海南之于东坡”的话题进行探讨研究,让我深刻感受到东坡与海南是一场动人的双向奔赴:东坡造福海南,海南亦成就东坡。
于海南,东坡是文明的播种者。他开坛讲学,传播中原文化,培养了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姜唐佐。于东坡,海南是精神的涅槃场。贬谪的苦难达到了极致,但他的精神却在此刻臻于化境。远离中原的政治漩涡,他与当地的黎民百姓真诚交往,笠屐而行、向天而歌,从最质朴的生活中汲取生命的活力。
千载东坡绘澄迈
“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这是东坡先生写给澄迈最美的诗行。澄迈县位于海南岛的西北部,毗邻海口市,与雷州半岛隔海相望,西汉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置县,因古县治老城有“澄江”“迈岭”而得名。澄迈是东坡先生南迁北归的渡口,也是东坡文化的重要承载地。我的寻访东坡海南遗迹之行,便从澄迈开始。
在会务组安排下,我们先后到通潮阁、东水港老码头和罗驿古村考察。
“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通潮阁,因东坡先生《澄迈驿通潮阁二首》而名扬天下。通潮阁位于澄迈老城城西,澄江水畔,因“潮水依城”,故名。据记载,阁为正方形砖木结构,两层,高8米,阁门正中墙嵌有“通潮飞阁”四个大字,为古澄迈八景之一。通潮阁早已湮灭在历史烟云里,仅存遗址,如今正在重建。置身于重建工地现场,眼前的通潮阁主体已完工,通高54米,南侧为六层,北侧为五层,造型如汉字“金”,飞檐翘角。这是一个体量巨大的仿古建筑群,通潮阁北侧为澄迈驿,南侧为东坡文化公园,建成后将成为澄迈乃至海南新的地标性文化建筑,成为“参悟东坡人生逆旅的驿站,点亮澄迈山水的明灯”。
东水港老码头,相传为东坡先生当年上岸和离岸之处。遥想先生当年,一身倦怠,满心苍凉,立于斯地,眼前是未知的荒岛,身后是万里家山。此情此景,需要何等的勇气与豁达来面对?走进罗驿古村,时光仿佛慢了下来。这里的火山岩古道、饱经沧桑的石墙石屋,静谧地诉说着历史。一块石头上刻着“琼西官驿”,据说当年苏东坡曾在这里歇脚换马。徜徉于此,我试图在这些古老的痕迹中,感受东坡先生初登海岛时,所面对的那个既陌生又充满生命力的世界。
澄迈还有一个宝藏小镇——福山咖啡文化风情镇,有“中国咖啡第一镇”之称。在这里,我们观赏了第三届中国(海南)东坡文化旅游大会开幕式演出音乐剧《心安东坡》。该剧以东坡贬谪海南的经历为蓝本,聚焦“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精神内核,展现其从逆境到心安的转变,再现东坡在海南办学传道、与民同乐的历史。剧中融入海南元素与黎族文化,AI与古今对话,匠心独具,精彩纷呈。
跨越千年,东坡文化已成为澄迈赋能产业发展的“文化密码”。通过对东坡行迹的考古重塑与“在地化”诠释,澄迈正在推动东坡文化从典籍走向生活,从历史照进现实,为海南自贸港建设注入深厚的文化内核。
载酒堂前仰高风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儋州,是我海南访苏的最后一站,也是最期待的地方。我和专家学者先后到东坡同心小站、东坡书院和桄榔庵纪念馆考察。
东坡同心小站,由东坡居儋诗词墙、东坡诗词名句铭石、同心大门等构成,是一个由民间发起修建的东坡文化公益小站。在这里远观儋耳山,不由得想起当年东坡先生行经儋耳山下,曾作诗《儋耳山》直抒胸臆:“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余。”山虽未睹真容,但路边的石头的确是各具情态。东坡先生此诗借山喻人,以山自喻,感情真挚而又强烈,一咏三叹。我们在同心小站栽下3棵象征文脉薪传的小叶榕树。3棵榕树根植大地,东坡精神长存于心。
东坡书院坐落于儋州中和镇东郊,前身就是东坡先生当年谪居于此与当地友人众筹而建,用于会友讲学的“载酒堂”。载酒堂,是东坡先生根据《汉书·扬雄传》中“载酒问字”的典故而命名。到清代,进士王方清和举人唐丙章在此掌教,将载酒堂改称“东坡书院”。载酒堂已成为仰苏文化胜地。
载酒堂是东坡书院的核心建筑,现在看到的亭、园、莲池、两廊等均为后世增建。堂前为载酒亭,亭内有“鱼鸟亲人”匾,出自东坡先生当年(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罢密州任时,有诗云:“二年饮泉水,鱼鸟亦相亲。”(《留别雩泉》)和鱼鸟都相亲,何况人乎?这充分印证东坡先生以民为本,所到之处都能和黎民百姓产生深厚的感情,密州如此,儋州亦如此。
载酒堂中,东坡一卷在握的塑像居于正中,配祀两侧的是儋耳土著黎子云和“小坡”苏过。黎子云是儋州当地为数不多的读书人,绍圣四年十一月,东坡先生第一次在昌化军军使张中陪同下去访黎子云,宾主尽欢,有感而作《和陶田舍始春怀古二首》诗,其序文云:“儋人黎子云兄弟,居城东南,躬农圃之劳。偶与军使张中同访之。居临大池,水木幽茂,坐客欲为醵钱作屋,予亦欣然同之,名其屋曰载酒堂。”这就是载酒堂的由来。载酒堂成了东坡先生传播学问的场所,他与黎子云之间的深厚友情,也给后世留下了一段美谈。
桄榔庵是东坡先生在儋州的栖身之所。“新居在军城南,极湫隘,粗有竹树,烟雨濛晦,真蜑坞獠洞也。”同样是谪居营造,相比于黄州雪堂、惠州白鹤居,这应该是东坡先生建造的最简陋的房子,东坡先生却也住得安然,“且喜天地间,一席亦吾庐”“短篱寻丈间,寄我无穷境”。他以周武王封箕子于朝鲜、箕子把中华的礼乐文明带到朝鲜自况,“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给海南带来了中原文化,传道授业,移风易俗,增进民族团结,有力推动了海南社会文明进步。
“人间无正味,美好出艰难。”在桄榔庵陋室之中,东坡先生写下“五日一见花猪肉,十日一见黄鸡粥”的艰难,却也写出了“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的从容。物资极度匮乏,精神却无比富足。
桄榔庵是东坡谪居海南的生活写照,也是传承东坡文化的重要载体。在桄榔庵原址上,元代建有苏公祠,清代改建为桄榔书院,民国时期遭焚毁,仅余一块明代残碑。而今,新建成的桄榔庵纪念馆颇具宋韵古风。步入纪念馆,独具特色的东坡主题展览映入眼帘。“人生到处知何似”“自漉疏巾邀醉客”“无限春风来海上”,3个展陈单元,将东坡居儋3年生活依次展开。传播文化、教育启蒙、劝导农耕、普及医学、倡改陋习……东坡先生垂老投荒,却留下了彪炳千秋的丰功伟业。置身于此,不仅可以缅怀先贤、追思怀古,还可以从中汲取到无穷的力量。
海南之行,是一次文化朝圣。“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居儋3年,东坡先生心境越来越如明月般澄澈,他的风雅与旷达也被海南的烟雨吸收,幻化成一道道春和景明。寻访东坡,亦是寻找我们内心那份面对苦难的从容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