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下映湖楼公园的一片椿树林里,几声“啾”“啾”的鸟声传来,清脆而响亮。这是一只斑姬啄木鸟的叫声。
在椿树的枝条间,我找到了这只斑姬啄木鸟,它不停地啄食树干上的小虫。夏秋时虫子多了,啄木鸟也就不再发出冬日和初春“咚咚咚”的叩击声,充足的食物,它们也能轻松一些日子,不再为食物发愁。安逸的生活,它们不必为了食物奔波和啄木,吃饱了虫子和粮米,它们各处休闲,开始了度假模式。春天时常出现大斑啄木鸟的地方,现在很久不见它们出现,前些日子,它们带着孩子们在夕光湖畔一起生活的和和美美,以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而告终。啄木鸟爸爸和妈妈,最后也只能眼看着长大的孩子飞出自己的视线和领地。
一边叫一边飞过椿树林的是一只黑色的乌鸫。它的叫声急促,似乎还没有看清它的身影,树林就沉寂下来。树林里,开过花结过果的紫花地丁,又长出了一茬;还有新生的酢浆草,几乎叶子比夏天的小了半圈。蛇莓重新长出的藤蔓上,几只小的蛇莓果红透了,比红玛瑙的耳坠还璀璨夺目,还有几朵小花,仿佛是对夏天遍地花开的回忆。
晚春和初夏开遍了园子的蒲公英藏起了身。如今,即使蒲公英不再开花,我们还是以蒲公英的园子称呼它。春天,蒲公英的花海强大,忽视了其他花草树木的存在。等蒲公英的花朵变成绒球,那也是一种壮观景象,微风一吹,绒球飘飞的种子,像是一个个降落伞,飞向远方,不知落在了何地,那又是一个个浪漫故事的开始。
如今,时序进入了秋天,微凉的秋风有了舒适,蒲公英的园子沉静了,重新发芽的新绿里,蟋蟀的叫声,也像是新绿的草铺了一层,微弱,却是秋日弹拨的琴声,舒缓而坚定。
除了鸟叫虫鸣,花草也发出了自己的秋声。鸭跖草蓝色的小花,犹如展翅待飞的蝴蝶,宋代诗人杨巽斋的诗中,把鸭跖草叫做碧蝉花,同题诗中写道:“扬葩簌簌傍疏篱,薄翅舒青势欲飞;几误佳人将扇扑,始知错认枉心机。”后人将优雅名字的碧蝉花叫做鸭跖草,也许是它长在水边,鲜嫩的叶子是鸭子的可口食物,因而把美好的蝉碧花叫做了鸭跖草,也就更接近了人间烟火气。
清晨的露水被太阳收走后,蝉声也浓雾似的覆盖下来。热气几乎是在蝉声中同时升腾起来。在初秋,展开的是夏天与秋天的拉锯战,夏天明明知道要被秋天打败,但是,它依然不甘心,早晚满是秋的味道,却会在阳光浓烈的正午,阳光毒辣辣的,热气扑面而至,再找回来夏天的状态,尽管正午的树荫里已经是有着驱除不尽的凉爽。
沿着金河岸边的万寿菊开了,黄色的细碎的花瓣,你都想采摘一朵,然而,它们的味道的确难闻,让你打消了采摘的念头。这样奇怪的味道,不被动物吞噬和人们采摘,保护了花儿的生存。许多植物都是这样,用气味,或者尖刺护身,比如银杏果成熟时刺鼻的臭味,玫瑰和蔷薇的尖刺,还有蒺藜果实满身的刺。
在一片蒲公英的边缘,两年前,我遇到的飞蓬草,如今,再也找不到。“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也像当年李白与杜甫在汶河岸边一别后再不相见的际遇。是啊,那去年春天一见钟情的亚麻,蓝色的精灵一样的小花,我当时都忍不住想把它移栽到家中的花盆中。可是,亚麻也是与飞蓬的命运一样,它们的告别与分别,是从来不给你任何预兆的。
河边的百日红有着各种颜色,红色的,粉红的,紫色的,还有嫩绿的花,高低错落,沿岸开放,盛开的,刚打开的花朵,含苞的花,吸引来了像花儿一样各种颜色的蝴蝶,它们落在花朵里,很多时候你分不出到底花是蝴蝶,还是蝴蝶是花。有时候,你以为蝴蝶是飞着的花,而随风摇曳的花朵,起舞翩翩,又像是飞舞的蝴蝶。
小紫花的紫菀也开花了,那是可以蹲下里仔细欣赏的花。有着楚楚动人的花瓣和花蕊,有着令人怜惜的姿容,它们一丛丛,不像是人间的花,它们是从夜空里来到人间的星星,有了空灵,也有了让人难以接近的寂寞和冷峻。在与它们面对的时候,你的心里隐藏的那份孤寂也会油然而生,你也想隐藏在一朵紫菀花中,那里有开放,有隐蔽,有自在有清寂,并不是为了什么,也并不是为了谁,一种独立特行,一种清幽淡雅,在石头与溪水之间,一处隐秘的安身之所里,有自己随心所欲弹拨的琴音。
金河水穿行在卵石之间,有水流的激越之声,有波纹的微微荡漾,有飞起飞落的蜻蜓,有白鹡鸰的身影,有睡莲的梦幻,有微风的旋律,有兰花的清芬,有石头的阴影,还有野鸭的嬉戏和鸟儿求偶的叫声……这一切声音都是来自秋天的,那些闪过的身影像是秋天的琴键,它们的清越、恬淡、风起、月升、蝉声、蛙鸣、雪夜、雨中,都一一回旋在这秋日的耳朵里,都在金河湾和夕光湖,以及月见湖的屏声静气中。
这一切,都会在你与朋友的相约中,那是高山流水知音的相遇:一张木桌安放在叶片最早飒黄的那棵七叶树下,斟上的一杯茶,打开的书,通往西山的小火车,运不走这七叶树林里的一个下午的安静。
一片斑斓的七叶树的树叶落在书本上,它要让书卷倾听穿过心灵深处的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