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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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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从我出发抵达散文真境

日期: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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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阅读+ 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在传统的散文、小说、诗歌与戏剧的四类文体划分里,其他都可以称为“他文体”,唯有散文可以称为“我文体”。写小说是写他的世界,写散文是写我的世界。其他文体中的我,是我写的,是写他的;散文中的我,是我写的,也是写我的。

  申瑞瑾的散文有自觉而又强烈的我意识,欲写他,先写我,写进他,写进我,我深度参与文本的构建。散文集《千年一瓣香》的篇章《千年一瓣香》,申瑞瑾写的是去江西南丰参加曾巩1000年诞辰采风活动,她抓住了南丰香气浓郁的橘子作为文章构思原点,而其开笔,用了大篇幅写“我少年时代住在县政府大院”,在这个大院里,曾经有一个小橘园,她写曾经在这个橘园里少女时代的往事:“我惊讶于那些橘树与我童年见过的没啥两样,橘子却玲珑得像小灯笼,偷摘几个揣进裤兜里,都出卖不了我。袖珍、金黄、扁圆,拿回去把玩半天,闻着有异香,剥开一个:皮薄、瓣细,呀,那个甘甜,入口最难忘。”

  一般作者,可能写到“我”这里,可能便进入南风橘之异香了,申瑞瑾继续写我与橘的故事,写自己偏爱南丰橘,每到市场去买橘,首先要问年轻的女店员“这是南丰蜜橘吧?”把我的故事写足了,把我对南丰橘的挚爱写足了,然后再进入主题之南丰橘,“次日上午开幕式一结束,我简直飞奔入国礼园。橘叶正绿,远处青山隐隐,天蓝得清透。霎时间,像回到了少年的橘园。”前后勾连,前后呼应,把对南丰异香之热爱写得跃然纸上。

  这些年来,申瑞瑾或是参加文学采风活动,或是一个人,或是一家人,或是一群人,常常在奔赴诗与远方。别人去一地看风景,带回来的是一沓票据和海量照片,散文家的神技是,还能带回一篇文章。游记类散文,当然最可“我手写我见”,申瑞瑾更能“我手写我故事”,她在《北天山纪行》中,起笔写:“我对新疆的向往,并非内地人对新疆的向往。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嫁给了一个新疆生新疆长的湖南人。”紧接着写自己的家庭生活,写对西红柿炒蛋的热爱,写结婚时婆婆准备的“刚弹出的新疆长绒棉棉絮”,写在湖南家乡与老公买羊肉串:“我想吃,他就学着维吾尔族的口音跟卖羊肉串的男孩套话”。把我的故事写得那么生动真挚,那么作家对新疆的向往与热爱就有了落脚点。

  读申瑞瑾的散文,处处能见到景,处处能见到我。散文之为问题,向来都是自我的。不独言志载道,抑或状物抒怀,其灵魂处始终有一个我。这个我字,或隐或显,或虚或实,胸中丘壑,眼前烟霞,笔底波澜,文里内涵,皆与我相关。在《河与瀑》中,申瑞瑾这样写瀑布:“我在缭绕水雾中一时忘记走开,我知道每分每秒,峭壁倾泻下的河水,陪伴她的山,树、潭,也分分秒秒在变化。水流过时最无奈也最绝情,山和树在相对的空间里缓慢变化,慢到你觉察不到它们的变,这多像时与空……”你觉得是在写我,还是写他?是在写景,还是在写人?是在写山河,还是在写哲学?虚实相生,情景相生,他你我也相生。

  我特别激赏的是,这本《千年一瓣香》里有两篇万字长散文,这两篇应该是申瑞瑾的代表作,放在散文园林里也大放异彩,这两篇可以视为姐妹篇,一篇是《家谱里的老人与故人》,一篇是《千年屋》,前者写的是人生命运,后者写的人生生死,主题都很宏大,写得沉稳而扎实,厚实而生动,虽是大长篇,却一点不沉闷,引人入胜。文章不在长短,而在能不能让人读下去,长散文能让人往下读,再长亦觉短,短散文不能让人往下读,再短也是长。

  《家谱里的老人与故人》也算是一篇寻根文学吧,作者寻的是自己的祖宗,她从家谱与族谱里去寻找祖宗的脉络。作者的父亲早些年被人用箩筐挑着,挑了两三百里路,从邵东挑到溆浦安家,她父亲几十年来心中始终有一个祖籍,不曾出生在祖籍地的作者,也对祖籍满怀好奇与憧憬,作者终于在父母垂老之年,陪父亲走上了寻祖之路。

  作者写的是寻亲与寻根,她更多是写人之命运,主要写了两个人,一个是祖母,一个是祖父。祖母三次嫁人,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情,作者与祖母感情特别深。而其祖父呢,作者从来没有见过,其祖父青少年时代是个游手好闲的“牌鬼”,作者手法高超,没怎么写祖父怎么当“牌鬼”的逸事,只写了一个细节:“我的脑海里总闪现那个如电影般的真实画面:祖父流连于魏家桥街上的牌馆。祖母临产那天,他还在牌桌上,亲戚来喊:‘正球快回去,多秀要生了。’祖父却眼不离牌,头也不回地跟报信的人说:‘打完这把就回去’。”

  这细节一下就把人写活了,“打完这把就回去”,读完,我大笑不止,不仅写出了“牌鬼”之牌瘾,这句话特别富有湘土气息,湖南人听这句话,一定会会心一笑。祖父那么吊儿郎当,而他却是抗日烈士,二十出头,主动“充壮丁”赴前线,壮烈牺牲在安徽一场小战斗里,好在祖父在南京二史馆留了名。

  很多年前,我读过申瑞瑾的一本散文,当时印象是《清词丽句必为邻》,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女大十八变得更让人瞠目相待,她不再是清词丽句了,是清词健句了,她的文笔不尽是小女子那般细腻温婉,更有男作家的雄健与辽阔。当年申瑞瑾,写的多半是千字文,现在写的,有千字文,有万字文,还有2万字文。短文写好也蛮难,长文更考验作者的结构能力、叙事水平与眼光深度。申瑞瑾现在对大题材的把握已达到相当高的境界,她能大开大合,自由出入景、人、情、理等各个界域,把四者打通,把四者融汇。

  贯穿四者,靠的是我,我在散文中既是客观叙事者,也是主观构建者。散文,是我的艺术,把我摆进去,不管我的故事是美事还是糗事,散文因我而真实而可感,而进入散文佳境与真境。散文之有我,非为标榜自我,乃为见证存在。每个我都是独特的,用文字捕捉我,记录我,展示我,思考我,或是散文的特质与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