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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8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稻浪滚滚说丰年

日期: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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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秋时节,雷州市南兴镇连片的万亩稻田,陆续进入晚稻收割期。本报记者 张锋锋 摄

  我独自沿着田埂慢慢地走。这田埂窄窄的,只容得下一个人,视野里茫茫便是那无边的稻浪。稻子已经熟得十分透彻,稻穗沉沉地垂着,被丰腴的、饱实的谷粒压得像弯成了一张张满弦的弓。

  风从远远的高坡那边吹来,一路顺畅,到了这平旷的田野,便撒开了欢儿。整片稻子便如得了号令,齐齐地随风俯仰。那不是柔弱的摇摆,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金属般质感的涌动。一浪推着一浪,一层叠着一层,哗哗地,沙沙地,向着视野的尽头滚滚而去。那声音,不像溪流那般清脆,也不像松涛那般豪气,倒像是一场持续的低语,是千万个细小的、满足的音符汇合而成的交响。

  我总爱蹲在田埂上看这稻浪。指尖拂过稻穗,能触到外壳的粗糙,也能摸到内里的坚实。曾经听父亲说过,稻浪的声音会说话。晴日里,风推着稻穗碰撞,沙沙声里藏着“够了,够了”的满足;若是傍晚有细雨,那声音便软下来,混着泥土的气息,成了“等着,等着”的期盼。我静静地听着,另有一种感觉,这声音里有泥土被根茎突破的韧劲,有春雨润泽时的柔绵,有夏日骄阳炙烤的烈响,更有农耕人俯身其间,那汗滴泥土的沉实。用奉献的精神,酝酿出最丰厚、最深沉的一句言语,稻浪滚滚庆丰年。

  看着这波涛起伏的金色海洋,我的心也仿佛跟着那浪头,一径地荡开去,荡回到那些模糊而真切的童年里。那时节,我也是在这样的田边,看着父亲在“稻海”里劳作。记忆里,父亲总是躬着身,不知疲倦地在一片青青的禾苗里移动。他们的手在那绿色的枝叶间摩挲,尽显了一种疼爱的渴望。待到稻子黄了,脸上的皱纹便也像是被这金辉熨帖过,舒展成一朵秋日的菊花。开镰的日子,是比什么节令都要郑重的。那雪亮的镰刀在日头下划出一道道银弧,稻秆被割断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空气里弥漫着新谷和泥土暖烘烘的香气。那是一种劳作后的安详,一种付出终得回报的踏实。这眼前的滚滚金浪,不正是那无数个躬下的脊背,无数次虔诚的摩挲,最终凝聚成的壮丽景象么?

  往事回首,小时候非常喜欢家乡这片稻浪,当收割完成的田块,我便赶着那群鸭子去放养,不到半天时间,一个个就都吃得嗉囊圆圆的。这些鸭子长得很快,一个来月便毛光体肥。一些田沟里有好多鱼和五须虾,田埂的涵洞里藏着田蟹,只要勤快,好容易就收获满满。后来长大了离开家乡,由于工作繁忙,再加上成家立业,慢慢把童年的时光淡忘了。待到退休,童年的乡愁又浮现上来。每到立冬以后,又常回到家乡小住几天。

  家乡的夕阳显得柔和,像一块融化了的琥珀,稠稠地、缓缓地流淌下来,把这天地都浸染得温润。村庄里升起了炊烟,是那种直直的、蓝白色的烟,在宁静的空气里,像一根根擎天柱。这烟,与这稻浪,与这晚霞,构成了一幅最幸福、最和谐的画面。我忽然觉得,这滚滚的稻浪,其实是一种流动的庆典。它不张扬,只用这最朴素、最本真的方式,来庆祝这天地间最伟大的丰饶。它庆祝的是阳光雨露如约,是土地依旧慷慨无私,是人与自然的契约又一次被庄严地履行。这庆典,属于每一株稻禾,属于每一个农耕人,也属于每一个从这里获得滋养生命的乡愁记忆。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化成一片朦胧的、起伏的幻影。风也似乎倦了,低语变得轻柔,像是庆典过后,人们满足的鼾声。田野里那新稻的香气愈发浓郁了,它不因黑夜而消散,反而像醇酒一般,在这温凉的夜气里,慢慢地沉淀下来,直沁到人的梦里去

  我在城市里总想起故乡的稻浪。那片会呼吸的金色海洋,藏着大地最朴素的馈赠,也藏着农耕人数月的等待与欢喜。丰年,从不是抽象的数字,它是稻浪翻滚时的沙沙声乐,是掌心搓开的金黄米粒,是大地对勤劳的回应,也是人间最踏实的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