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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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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学棋

日期: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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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桐

  大文豪苏东坡一生好学。对于棋,他像对待书一样爱。有所不同的是,什么书他都喜欢读,博览群书,却不是什么棋局都喜欢,对棋局他有所选择。

  尽管历史久远,棋事成谜,但苏东坡爱什么样的棋局,还是可以从他因为什么而想学棋这一事情中找到更贴切的答案。

  苏东坡晚年在海南儋州所写《观棋》的诗序中,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话就是“自尔欲学”,意为“从此就想学棋”。

  这句话是他独游庐山白鹤观,“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之间,意欣然喜之”后道出。

  这有两个方面值得注意,一是他游白鹤观的时间,是在遭遇“乌台诗案”后经历了黄州4年多农民式生活,元丰七年(1084年)五月由黄州迁谪汝州途中。时年49岁的他此前对棋的世界尚几乎是空白,“予素不解棋”,这可理解为不懂棋或不了解棋,或者说不刻意或专门去接触棋。

  二是他因这次庐山游意外听到松涛和流水间的悦耳棋声,或说是听到棋声、松涛声、流水声的美妙和声,触发了学棋欲望。

  总之,本来对棋是无所谓的,怪只怪那起子落子声太好听了,而生发了一个夙愿。

  欧阳修、司马光、黄庭坚等身边的师友和门生,都有喜欢下棋且棋技甚高堪称大师级的,但苏东坡却从未动过向他们就近学棋之念。甚至好玩好游了大半辈子的他,也没动过学棋之愿。

  东坡这次想学棋的原因,不是因为对弈之乐,而是符合心理期许的对弈之境。从着就可以更清晰地知道,他真的不在乎棋坛上的厮杀以及谁的棋技和棋位高低。倒是下棋营造出的一种宁静安神、超然物外的境界,不仅值得永久记忆心中,还应在恰当时机倾诉于笔端,放大于书海。

  他破天荒地曾将南岳李岩老的好睡、醒后问棋之事写得异常生动详细,显然也是因岩老对棋的看法,输赢不放在心上,在于下棋时所烘托出的那种静谧的气氛,摆在面前的是对阵,其实“并无一物”,这与他内心一直所追求庄子崇尚的“无为”境界相吻合,故以笔墨酣畅之。

  可就此揣测,苏东坡对待棋的态度,也像他做人和做事一样是独立特行,并不受他人和社会风向标以及权势的影响,而是完全听从自己的内心和个人思想判断。

  为棋学艺,他不在乎时间早晚,不在意时人的眼光,而在于该学时就学,想学时才学,绝不是为了会下棋拥有面子,也不是为了能把他人打输可获得胜利的荣光而学。

  所以,东坡学棋,是在意棋所能包含和展现的、能身心领略到的那份高雅情趣、那份温馨意境,是“此中有真意”,要在棋局中享受一份娴静性情,感受一种清淡自适,喜爱那一份悠闲自在,可以沉醉于人与自然和谐带来“天人合一”。

  这就像词中的婉约,就似诗中的禅意,就如生活里的清茶。

  或许因为,在其他方面,东坡已拥有了足够多的豪放、热情和执着,他是通过非同寻常的对待棋的方式,来做精神上的补缺。

  东坡自己又说“然终不解也”。那么,他的棋到底学会了没有?棋艺几何?

  有观点认为,苏东坡是“棋盲”。对东坡自称“终不解”,解释就是“最终也不懂”。

  持这种观点的学者分析说,东坡并不懂棋,但是能看人下棋整天甚至整夜不觉厌倦,一是他不在乎输赢不觉其苦其累,二是这种情况都是在谪居生活中,因无所事事为打发时间,正如东坡所说“聊复尔耳”。

  苏东坡认为魏晋士人安身立命讲究“贵适意”,下棋也当如是,心中无羁绊,享受过程最重要。他也希望把这种思想传递给学会了下棋的儿子苏过,让他也要潇洒对待人生棋局:赢了高兴,输了尽兴。

  持东坡终不懂棋观念的学者,尤为佩服尽管他不懂棋,却在晚年说出了“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这一棋界的千古名句。所以他在“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庐山悟道了,懂得了“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原因。

  也正因为东坡不懂下棋,却真正懂得包含人生真义的棋理,才更加受人青睐。数百年后,茶陵诗派代表人物、明朝内阁首辅(宰相)李东阳就给他点了赞,夸东坡先生得了棋之三昧,“得弈之乐为深”,说就喜欢跟这种棋盲下棋,“可与言弈也”。

  顺着东坡“欲学”和“终不解”的思路走,还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东坡虽然说想要学棋,但他至老至死,都没对别人透露过,也没在自己的文字中提到过,跟谁学过棋、在哪学过棋。

  到底东坡学没学棋,还是一时兴起说要学而已,倒真需要打个大大问号。

  “然终不解也”句,颇耐人寻味,以东坡的智商,学个棋在13年多的时间不仅学会,而且会成为当朝数一数二的高手,或许也不成问题。要说他最终真的还是不懂下棋,那只能说他一直就没有学下棋,或者正是由于不在乎输赢而从没真正用心学过。

  有学者就是紧紧抓住东坡所说“不解”纯属“自谦”,不仅会下棋,而且常下棋,水平也不会很低,何况他一生还有“三个不如人”的自谦呢,应是如出一辙。

  在饮酒方面,非独好酒还会自己酿酒的苏东坡,是说过量不如人,“吾少年望见酒盏而醉,今亦能三蕉叶矣”、“余饮酒终日,不过五合”,但他一生无酒不欢,且有“饮中真味老更浓”的爱酒铭,追求的是杯酌之娱和分享之境界,“常以把杯为乐”“独饮良不仁”,可他也有通宵豪饮,也“醒复醉”式的大醉。他虽谦称过“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余下者”,也狂言过“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余上者”。

  在唱曲方面,有学者分析过,以今天的眼光,就词的格律而言,从苏词中是几乎找不出毛病来的。可取黄庭坚语作为结论:“东坡居士曲……或谓于音律小不谐。居士词横放杰出,自是曲子缚不住者。”他作词曲没问题,唱得功夫也不赖,曾在金山寺等地举杯望月,着羽衣道服边舞边高唱《水调歌头》。

  甚至在书法方面,苏东坡在给弟弟苏辙的《和子由论书》中也言:“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

  纵观苏东坡在所喜、所擅长的多个方面,几乎都曾有过“不善”“不如”之谦词,但同时或过后又会有自豪、自夸之傲语。

  而在棋方面,却是个例外,他除了在《观棋》诗中提到两次“不解”,便没在其他任何地方言过“解”和“能解”“善解”等。

  在无法查找相关的证据时,也不妨从东坡的性格和一贯的做法中进行大胆猜测与推演。

  假如苏东坡学会了棋,日常爱执笔,尤其爱写个人“史诗”的他,一定会写以谁为师正面学还是偷着学而终成正果,而且在棋的才学方面是才高八斗还是超过历史某位棋圣,也一定会写某年某月或某日某晚与某君对弈有何之憾有何之乐。

  假如苏东坡下棋还有那么几下,以他嘴巴闲不住,手也不爱闲的风格,一定会在儿子与军使下棋时,忍不住要指指点点一番,甚至绝不会独坐一隅地只是观棋吟诗,而断然会寻找机会争着抢着甚至笑着喊着,也要跟军使至少对弈一局发发“少年狂”解解闷。

  林语堂先生在《苏东坡传》中写道:“一提到苏东坡,中国人总是亲切而温馨地会心一笑”。

  或许,在棋这一方面,真该对东坡自言“不解”“终不解”报以一笑,这可是堪称中国第一顽童的他难得的一次实话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