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鸣
《何叔桑榆文稿》的精华,凝练于“老境感悟”这一章节。作为同处人生暮色的读者,我对这部分文字尤感共鸣。何叔并未如常人般驻足于对衰老表象的浅吟低唱,而是以罕见的清醒与超然,对生命终点进行了深邃的哲学观照。其思想深度主要体现在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
回望来路
以伤疤为镜的历史理性
何叔的暮年回望,绝非简单的怀旧或感伤。面对特殊历史时期,他坦言“荒唐的时代记忆犹新”,却展现出非凡的历史自觉。他将身心镌刻的时代印记喻为“镜子”,这种比喻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辩证智慧——既如实映照岁月留下的所有印记,包括那些不堪回首的篇章,又不为伤痛所困。这种态度与刘禹锡“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的旷达一脉相承,将衰老重构为一种珍贵的精神资产:岁月不仅带来皱纹,更馈赠以穿透时空的洞察力。在何叔笔下,历史创伤不再是沉重的枷锁,而成为理解人性、参悟生命的特殊棱镜。
参透得失
圆融通透的晚年哲学
基于对历史的深刻反思,何叔构建了一套独具匠心的生命哲学体系。他创造性地提出“能老是一种福气”的命题,将生命延续本身视为首要的幸事。更精妙的是其“九字真言”——“好好活,慢慢老,快快死”。这看似矛盾的表述实则蕴含着严密的生命逻辑:“好好活”强调生命质量的当下实现;“慢慢老”体现对自然规律的谦卑顺应;而“快快死”则升华至死亡美学的境界,追求“无痛苦解脱”以获得“正寝”的理想状态。这种将个体生命置于家庭与社会整体福祉中考量的智慧,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超然意境遥相呼应,展现了生命终章可能抵达的从容高度。让生命如秋叶般静美飘落,如泰戈尔所言:“生如夏花之绚烂,逝如秋叶之静美。”
践行从容
诗意栖居的生命实践
何叔思想的卓越之处,在于其将哲学思考转化为鲜活的生活艺术。他化用杨绛“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的洞见,完成了一场精神上的优雅撤退——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主动建构内在的精神王国。83岁犹登山临水,中阮演奏至“得意忘形”的境界。他弹拨起来如痴如醉,眼观乐谱耳辨音效,左手按平,右手拨弦,脚踏节拍,整个心神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这般雅兴与追求,让人不禁感叹:有如此生命热情,何叔何曾老去?
这些细节生动诠释了何谓“积极的衰老”。正如苏轼所言“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何叔证明真正的衰老仅限于肉身,而精神世界恰可在时光淘洗中愈发丰盈。他对“淡定与从容”的践行,不是静止的隐忍,而是动态的生命绽放。
何叔在书中多次提及对生命归宿的思考,也把这本文稿视为一次郑重的道别。然而,越是这般豁达通透,生命的归期反而会无限延展。这不禁让人想起刚刚辞世的刘道玉校长,他晚年连续撰写3部重要著作,每部都自认为是收官之作,结果却一部接一部地创作下去。同理,何叔的这本《桑榆文稿》,或许只是他思考晚年的开篇之作,未来必有更多精彩文字等待他继续书写。
综观《何叔桑榆文稿》的“老境感悟”,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智者对生命暮色的从容凝视,更是一种将历史智慧、哲学思辨与生活艺术熔铸一炉的生命范式。何叔以其独特的生命体验告诉我们:衰老不是生命的减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获得;不是终点前的踟蹰,而是通向圆融境界的必经之路。在这个意义上,他的文字犹如一盏温暖的灯,照亮了所有行至人生秋日者的精神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