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兰
夏末的午后，下了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大雨。天空纯净明亮，蓝得令人炫目。汩汩的田沆水快涨到田埂上，咚咚地哼着小调儿。叶尖上的水珠，在斜阳的照射下，像撒落田间的钻石，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小时候，我经常在这样的午后跟着外婆到田里挖芋头。湿漉漉的泥土，为挖芋头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在禾枪与锄头配合使用下，又大又圆的芋头泥头泥脸地钻出来，嗐，这可不是它最初的模样。挖芋艿要更小心，不然容易遗漏。芋头当然最受欢迎，但芋艿也能填饱肚子，所以一个都不能少。我跟在外婆后面，把大大小小的芋头芋艿一个一个地放进粪箕里。
小水珠在芋叶上调皮地来回滚动，好像在告诉我芋叶是它撒欢的游乐场。我摘下一片芋叶当作帽子，在田埂上欢快奔跑，在向小水珠炫耀：看，田野就是我的快乐天地！头顶芋叶，手牵黄牛，哪个农家孩童没有这般经历？芋叶是玩具，芋头是宝，芋梗更是一绝。蟛蜞汁煮芋梗，有多少人能躲得了这样的美味暴击？腌芋梗配白粥是乡村人家夏天餐桌的标配，令多少游子魂牵梦绕？
外婆把沉甸甸的芋头挑到田边，借顺流而下的田沆水，将它们像珍视的宝贝一样认真清洗干净，露出来了它们原来的样子。芋头全身是深浅不一的棕褐色，细密的纹路像外婆粗糙的手掌。顶部的白色芋梗头雪白如玉，染着一道道鲜紫色环纹。一圈一圈的短密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色光泽。“这个是粉的，这是生水的……”外婆一边洗着，一边掂量着，仿佛她就一台芋头质检机，能一眼看穿芋头好坏。芋头虽全身是宝，但也全身都是让人难受——它含有大量的草酸钙针晶和蛋白酶，让接触的皮肤痒得不得了，真真让人又爱又恨。
刚挖回来的芋头被做成的第一道美食便是芋头饭。用农家花生油将大蒜爆香，放进切成小块的芋头不断翻炒直至微微金黄，再放进大米与适量水一起煮。掀开锅盖，特有的芋头香扑鼻而来，绵密的饭粒裹着粉糯的芋块，让人吃过都“舔舔脷”。雨天吃芋饭，仿佛是人们不成文的约定，有人说是因为雨天吃芋头不会口渴，也有人说是因为芋头有祛湿功效。我才不管呢，反正能吃上一顿芋头饭好比过年。家家户户芋香四溢，大人小孩肚子饱圆，那是何等满足啊！
最令人期待的是芋头糕。中秋节前几天，人们便开始忙碌地准备咸香的芋头糕和甜蜜的田薯糕。它们与月饼一样重要，都是拜月亮的必备品。村子里人来人往，村头的舂声日日夜夜响不停，推车子的，提米袋的，捧芋头田薯的，一派繁忙的景象。丰收的喜悦，节日的气氛，糕籺的香味，萦绕在村子的上空，久久不散。粘滑的芋浆与适量的糯米粉、五香粉完美结合，用大火猛蒸，加上黑白芝麻的点缀，谁能不被香迷糊呢？或许是那个年代能吃的东西不多，也或许是芋头糕口味独特，以致我长大后一直在寻找这种食物，这种味道。
记得在广州读书的时候，同宿舍的阿妙带我去二沙岛某餐厅找她的哥哥。在古香古色的店里，热情的阿妙哥哥请我们吃了很多他亲手做的糕点。那可是我第一次见到和吃到如此精致如此美味的糕点——芋头糕、萝卜糕、马蹄糕……，可谓大开眼界。虾米、腊肠的融入，让芋头糕味道更丰富，更有嚼劲和层次感，煎得香脆的外皮如锦上添花，让人越吃越想吃，根本停不下来。故乡的芋头糕是乡下人家的朴素做法，目的是为了果腹，满满的家乡味道。阿妙哥哥做的芋头糕，是省城里的点心，是传统粤菜代表，是大众严选。两者都是好糕点，各有特色，各有风味，都是我所怀念的。后来也会吃到各式芋头糕，却不再是记忆中的味道。或许，那就是人生初见的美好吧。前两年与阿妙相聚，得知他的哥哥去了国外当厨师，虽不是我的哥哥，但竟也有一种自豪感竟油然而生。能将家乡美食传到国外，何尝不是一种光荣呢？更何况，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雨后斜阳照，阳光像金子一样铺满田野，温柔的风轻抚着大地，翠绿的芋叶与如黛的远山交汇相映，构成一幅清新的田园风光图。熟悉的风景那么近，那么远，在眼前，在梦里。可我还常常眺望，因为那里有我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