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剑
家乡雷州市英利镇的鹰峰岭,海拔仅247米,却是丘陵地貌的雷州半岛第二高峰。而它真正的分量,在于其罕见的玛珥火山碎屑岩浆堆积构造。它与被誉为“世界最大干玛珥湖”的青桐洋连成整体,一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为中国雷琼世界地质公园的重要景区。这一荣誉,让我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名山”。
听闻雷州当地政府投入资金,对登山步道铺设了平整的石板台阶,还修葺了观景台与核心景点,并增设了标识牌等旅游基础设施。这一系列举措,无疑将极大提升游客的游览体验。于是,我便约上在自然资源部门工作的老同事小冯,一同前往探访。
晨光中,田野还弥漫着薄雾。车窗外的甘蔗林、冬种作物绿浪翻涌,生机盎然。当车子爬上曾家岭,一望无垠的青桐洋(家乡把大面积连片水田称为“洋”)便豁然展现在眼前。小冯指着这片广阔的洋田说:“看,那就是世界最大的干玛珥湖。整个湖区面积1.2万亩,我们现在看到的青桐洋和鹰峰岭,都是34万至41万年前一场特殊的蒸汽岩浆爆发形成的。”
抵达山脚下,我们根据景区指示牌先到滴水洞。这是一个宽敞的山洞,倒挂的老榕树根像洞口的门帘,洞壁的岩石布满层层纹路,每条纹路上有不规则的尖刺凸起,泉水就顺着这凸起缓缓滴落,形成了一条条细碎的水帘,也有人称此洞为“水帘洞”。一踏入洞内,一股夹杂着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这里冬暖夏凉,仿佛一个天然的空调房。洞正下方还有一眼碗口大的泉,清凉的泉水从洞里涌出来。我读小学四年级时,老师带我们来鹰峰岭“打野战”,打得又热又渴时,就凑到洞口捧着泉水喝,甘冽的滋味至今还萦绕舌尖。那时山脚下有个叫新村的小村庄,只有几十户人家,村民们把竹子破开,一段一段连起来,用三脚支架支得高高,将山泉水引到山下村里的水池里。现在想来,或许那是当时英利公社第一个用上“自来水”的村子。
拐过一个弯,一座名为“朱石亭”的亭子映入眼帘。亭中并非是供人歇息的座椅,而是供奉着一尊酷似老公牛的天然巨石。一位村民正虔诚地往“石牛公”的脖颈上系红绸带,见我们好奇,便讲述起有关它的传说:“古时候,神仙见这里的百姓靠人力拉犁耕田耙地,生活困苦,便从天上派来一头神牛助力。这头神牛力大无穷,没日没夜地干活,养活了这一带村子的人。后来它老了,就爬到山上卧在这里歇息,不久便化作了石头,保佑我们年年丰收。”
一旁的小冯笑着补充道:“这‘神牛’的来头确实不小。它其实是一块典型的玛珥火山凝灰岩。你别看岭上到处都是,但玛珥火山口,是由蒸汽岩浆爆发形成的,这地质构造在全世界极为稀少。所以这块石头,正是我们研究玛珥火山最珍贵的样本之一。你看下面那个不起眼的小洞,就是我们同事为采集样本打的钻孔呢。”
沿着湿润的石板路往上走,山间的雾气似乎全苏醒了,丝丝缕缕地从石缝和草丛中渗出,缠绕在我们的脚踝,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前方突然出现一段段垂在悬崖上的藤。碗口粗的老藤像山的手臂,拥抱攀登峭壁的人。在最陡峭的一段,我的腿有些发颤,但身后的登山客笑着说,“别怕,这藤比钢丝绳还结实”。我便抓着藤条稳住身形,慢慢往上爬,掌心能感受到它的温度与坚韧。终于登上鹰峰岭的鹰嘴顶峰。这时,一阵山风吹来,仿佛掀开了蒙在山巅的轻纱,眼前的雾气瞬间散开,一幅壮丽的画卷在我脚下徐徐展开。低头往下看,整个青桐洋盆地的猪腰形轮廓尽收眼底,洋里的稻田像块巨大的金色的绸缎,风一吹便掀起层层褶皱。
观景台旁,立着两块石碑,一块是民国时期徐闻县政府立的布告碑(当时鹰峰岭归徐闻县管辖),字迹已模糊,但能读出“禁止伐木”的字样,另一块则是现代的禁山公约碑。这两块石碑,跨越时空,诉说着人们对这座山世代相传的守护。我不禁想起,当年“打野战”虽已过几十年,但这山还是原来的老模样。鹰峰岭早在清代就被《徐闻县志》列为“徐阳八景”之“鹰峰啄月”。正是村民一代接一代的不懈守护,才让鹰峰岭的地质与人文遗产得以传承至今。
午后,我们沿着另一条路下山。在西侧山坡上,我终于见到了现实中的火山地貌。许多褐色的玛珥岩散落着,表面布满了孔洞,像极了海绵。别看它小,它已在这里待了三四十万年,上面的每一个微孔里,都藏着地球的记忆。
返程路上,我回头望去,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而鹰峰岭又重新被一层薄薄的暮色与雾气笼罩,宛如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而那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却愈发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鹰峰岭的美,或许真的要等雾来,才能勾勒出那份朦胧与壮阔。但更让人难忘的,是这座山里藏着的故事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