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昆光
在美食评论蜂起、味觉描述纷繁夺目的今天,莫拉夫的《终生难忘的那碗豆腐花》宛如一记沉静而有力的钟声,击穿了所有关于食物的浮华辞藻。这篇文章远非寻常的美食随笔,而是一部高度浓缩的时代寓言;文中那碗看似寒酸的豆腐花,也绝非普通街巷小食,而是承载了一代人集体记忆与情感密码的味觉象征,以其清贫的底色,映照出一个时代复杂的精神图景。
文章开篇便以冷静克制的笔调,构筑起一个极具张力的对比——作者坦言自己近10年来“东西南北风味的菜吃过不少”,无论是“星级酒店的精巧杰作”,还是“排档的小锅小炒”,都未曾在他心中刻下深刻的烙印。这种叙述,为随后那碗豆腐花的登场做足了铺垫,使得这道最朴素、甚至“寒酸”的食物,因其背后沉甸甸的生命故事而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这种价值的错位,并非文学性的修辞技巧,而是那个物质极度匮乏年代的真实写照——在生存的底线挣扎时,最简单的食物足以成为照亮整个生命的救赎之光。
1973年的那个初夏场景,是一幅被作者用细腻笔触勾勒出的、充满焦灼感的风俗画。10岁多的“我”为了“见见魂牵梦萦的大场面”,不惜钻进“牛车车斗里的一堆番薯藤叶”中,这个充满童真又带着心酸的细节,如同一部小说的精妙开篇,预示了全文的基调:一种隐秘的渴望与公开的物质匮乏之间的巨大张力。随后的市场场景描绘,更是一部缩微的地方志。街市上“堆放的番薯很多,买家却很少”,价格从早上的每斤5分钱,“半分半分地压减到了2分钱”。这“半分半分”的降价,精确地刻画了当时农副产品交易的艰难与农民内心的焦灼。父亲“翻腾了半天,也翻不出要交的2角钱摊位费”的窘迫,与老黄牛“优哉游哉地嚼着嫩绿的藤叶”,“绿色的泡沫从它的嘴角不停地往下滴淌”的闲适形成鲜明对比。
在那个沉闷的下午,那挑“卖豆腐花和芝麻糊的小食担”以及小贩“抑扬顿挫”的吆喝,构成了对“我”持续不断的味觉挑逗与精神折磨。而真正的叙事转折点,来自于那个“骑着崭新的永久牌单车”的干部和他的女儿。这个小女孩的出场,被作者赋予了一层强烈的符号意义:“马尾辫上扎着蝴蝶结,蓝帆布工装短裤,印花文化衫,白袜子,白凉鞋”——这身在当时堪称时尚与体面的装扮,使她“比我们村里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漂亮”,也瞬间在她与“脸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我”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鸿沟。她不仅仅是城乡差距的象征,更是激发主人公复杂情感的催化剂。她“拿着小汤匙故意在碗里上下翻搅”,“吱吱作响地吸溜着”芝麻糊,并“挑衅似的扬起脸眯着双眼斜瞥我”的一系列动作,已远超一个孩子的单纯炫耀,它成了一种无声的宣言与尊严的挑战。这碗芝麻糊所带来的,不仅是味觉的诱惑,更是“从来没有过的屈辱、愤懑”。正是这种混合着饥饿与羞耻的复杂情绪,为后来那碗豆腐花的登场,积蓄了足够的情感势能,使其最终的到来,宛如一次精神的解脱与尊严的赎回。
父亲形象的塑造,是全文最动人心魄的笔触。作者描绘与父亲的互动,以及父亲的背影,堪比朱自清的《背影》,甚至可以说比朱自清父亲的背影更具冲击力。文章里的父亲是一个劳动者,是一个农民,是处于最底层的父亲。这位知识分子,在生活的重压下,沉默而坚韧地承担着一切。当转机来临——那位挑剔的妇女要求将100斤番薯送回家才付钱时,父亲“厚着脸皮讨好地恳求”对方先借1角钱,理由是“这孩子一天都饿着肚子呢”。这句简单的哀求,蕴含了一位父亲在现实困境面前,为了孩子不得不放下的尊严。随后那个扛包的动作,被作者以近乎雕塑般的笔法永恒定格:“父亲转身弯腰,叉开双腿,紧紧抓住麻袋的两角,臀部吃力地向后拱了几拱,才把那只装满番薯的麻袋扛上肩膀,摇摇晃晃地跟在那个女人的身后,向巷子深处走去。”这段描写,没有抒情,没有议论,只有纯粹的动作白描,却力重千钧,它比朱自清的“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更来劲,更催人泪下。作者特意补叙的一句——“和我一样,父亲也整整饿了一天哪!”——更让这个负重前行的背影,充满了悲壮感。他用透支的体力换来的,不仅是1角钱,更是儿子饥饿的解除与一个父亲在困境中所能守护的最后尊严。
正是在这样的父爱背景下,那碗豆腐花的味道才超越了食物本身。当父子二人终于手捧各自的豆腐花时,文本的情感达到了高潮。“在父亲慈爱的注视下,我轻轻地舔了一下碗中白馥馥细滑滑的尤物,呀,一股触电似的酥麻上冲脑门,下透脚底!”此时的豆腐花,其意义已发生根本性的蜕变。它从一种渴望已久的食物,升华为一种震撼灵魂的生命体验。作者毫不犹豫地用“醍醐灌顶”来形容这一感觉,是极其大胆而又无比精准的。这并非词藻的滥用,而是在极度匮乏与极度满足的强烈对比下,所迸发出的对生命本质的顿悟。它悟到的是父爱的深沉,是食物与生命的本源联系,是在极端困苦中依然留存的人间温情。父子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勺一勺地享受”,这共享的仪式,以及“连碗底我都舔得干干净净”的行为,共同完成了这次从物质满足到精神慰藉的圣餐礼。豆腐花在这里,成了救赎的象征。
文章的尾声,作者巧妙地将个人叙事拉回到当下,并赋予了它广阔的时代回响。在南方港城的今天,流动小贩依然叫卖着豆腐花,但儿子“不是每次都能够干干净净地吃光”。这种代际之间对同一食物的不同态度,构成了深刻的认知鸿沟。妻子的不解——“你又何必呢,不就是剩下这一点点豆腐花吗?”——代表了一个物质丰裕时代自然而然的思维。而作者随之而来的反思,则完成了文章的最终升华。“改革开放近二十年,中国人的舌蕾和胃口是大大地退化了。”这句判语,必须放在全文的语境中才能理解其深意。这绝非对过去的浪漫怀旧,而是对时代进步最深刻、最有力的确证。味觉的“退化”,恰恰意味着饥饿记忆的远去,意味着那个“饱受饥饿与贫困折磨的古老大陆”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作者“虔诚地祈祷”后辈不再有类似记忆,这其中既包含着对过往伤痛的告别,也饱含着对未来不再重蹈苦难的深切祝愿。
莫拉夫通过一碗豆腐花,完成了一次对个人命运与宏大历史的双重书写。那碗在饥饿、屈辱与深沉父爱中品尝的豆腐花,成为一个永恒的文化符号,它测量着社会发展的体温,也度量着人性尊严的尺度。在这个美食被过度消费、味觉被无限宠溺的时代,《终生难忘的那碗豆腐花》以一种庄严的姿态提醒我们:最珍贵的味觉记忆,往往与食材的贵贱、烹饪的精粗无关,而与它在特定历史节点上所承载的人性尊严、亲情温暖和时代重量紧密相连。
当我们坐在明亮的餐厅里,悠闲地品评着一碗豆腐花的嫩滑时,莫拉夫的文字让我们蓦然记起:在中国并不遥远的过去,一碗普通的豆腐花,曾是何等珍贵,它曾是照亮生命黑暗的智慧醍醐,是救赎卑微尊严的世俗圣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