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陈璐
晨光初醒时,我已站在珞珈山庄的朱漆门前。石英钟的指针刚掠过6点36分,露水还凝在门旁的桂叶上,折射着细碎的金芒。向右转入环山北路的刹那,便被一片浓绿拥入怀中。香樟树的枝叶在头顶织就穹顶,小叶栎的锯齿状叶片托着晨露,南酸枣树坠着青绿色的果实,三角枫的掌状叶边缘已染了浅红,马尾松则将松针的清香散入微凉的风里。树干上的纹路深如岁月刻痕,将80余载的光阴都藏在了年轮里。
路旁的警示标语在树荫间忽隐忽现,“山林严禁吸烟”“区域严禁用火”的字迹被晨雾濡得温润,倒不像禁令,更似山林的低语。鸟鸣从枝叶深处漫出来,不是喧闹的合唱,而是断续的啾鸣,像有人在树影里翻读诗行,偶尔落下一两个韵脚。东山头二次供水泵站的灰色建筑在林间一闪而过,水泥墙面上爬着浅绿的藤蔓,倒让这现代设施也沾了几分古意。
10分钟的步履轻叩着落叶铺就的小径,忽见一块卧石横在路畔,“武汉大学历史文化教育基地”12个红色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石旁分出3条路径,像时光伸出的3个指节,我循着“十八栋”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青石路随山势缓缓升高,每一步都似在穿越时空的褶皱。
闻一多纪念馆的青砖小楼静立在坡上,木窗紧闭,檐角的铜铃未响。清洁阿姨提着水桶走过,见我驻足便笑道:“再等一刻钟就开门,里头的手稿可值得细看。”我望着窗棂间漏下的晨光,想象着先生当年在此挥笔的模样,终究还是将这份期待留给了下一次。
转身时,一抹红瓦白墙在树丛中若隐若现,那便是郭沫若曾经的居所。1938年春天,曾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的郭沫若,将居所书房化作抗日宣传的前线,胡愈之、田汉、冼星海等文化名人常在此聚首,让油墨香与家国情怀一同在山间弥漫。沿青石路再上行百米,便到了周恩来旧居。1938年5月至8月,周恩来与邓颖超曾在此小楼居住。周恩来曾与郭沫若在此楼商谈工作,将进步文化力量汇入抗战洪流。
湖北国学馆与荆楚文库工作室相邻而立,黛瓦粉墙间透着书卷气。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与不远处的国家文化创新研究中心相互映衬,古老的山林长出崭新的生机。国学院的朱门敞开着,两副对联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春发其华秋结其实,业精于勤行成于思”道尽治学的真谛。正如这珞珈山的草木,唯有春时扎根、秋日积淀,方能枝繁叶茂。“道德清光温润玉,文章和蔼吉祥花”则诉说着修身的要义,品格当如美玉般温润,文辞应似繁花般芬芳。这或许正是武大“自强、弘毅、求是、拓新”精神的写照,从百年前的学堂到今日的学府,从未改变。
行至第十六栋建筑前,忽有一团雪白从阶下蹿出,伴着“喵喵”的轻唤蹭到脚边。是只通体洁白的小猫,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晨光,尾巴卷成可爱的弧度。我蹲下身,它便用脑袋轻蹭我的掌心,将山林的灵气都蹭到了指尖。待我起身前行,它仍在原地翘首,像朵不肯凋谢的雪花。
天光渐盛,环山北路上的人影愈发稠密。7点半的钟声似在林间回荡,跑步者的脚步声与散步者的闲谈声交织在一起。穿红衣的中年女人迈着优雅的“猫”步,裙摆随步伐轻扬,与不远处的白猫相映成趣。道路左侧的树林下,一黄一黑两条狗正警觉地盯着跑步的人,尾巴微微翘起,却始终不曾越出林地半步。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将这些鲜活的瞬间都收进了斑驳的光影里。
我站在坡上回望,“十八栋”的红瓦在浓荫中若隐若现,闻一多先生的《七子之歌》还在耳边回荡,周恩来旧居的窗棂反射着晨光,国学院的对联在风里轻吟,那些沉睡的往事与鲜活的当下,在这珞珈山晨景中完美交融。珞珈山的美,从来不止于樱花的绚烂,更在于晨光中每一片落叶的低语,每一栋建筑的记忆,每一个生命的灵动。
下山时,露水已晞,鸟鸣渐稠。我知道,这晨行的记忆会像珞珈山的草木般,在岁月里扎根、生长,待到来年秋日,便会结出饱满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