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是在酿蜜,又是在酿造生活;不是为自己,而是在为人类酿造最甜的生活。”初中语文课本里杨朔的《荔枝蜜》这句话,像一颗饱满的种子,令我对蜜蜂充满莫名的好感,在心中埋了许多年。
这份少年时的向往,在多年后有了回响。那是一年的阳春三月,我与几位文友相约到坡头采风。车过湛江海湾大桥,道路两侧树木葱茏,百花攒动,暖风裹着若有若无的荔枝树花香,令人心旷神怡。行至官渡镇大田头村附近,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开阔的荔枝树林,新抽的嫩叶间缀满星星点点花蕾。目光越过树林,远远望见一座绿色帐篷旁立着一排排蜂箱,淡黄色花海间浮动着密集的蜂影;再走近些,震耳的嗡鸣漫过耳畔,千万只蜜蜂正穿梭在繁花与蜂箱之间,这正是群蜂采蜜的盛景。帐篷前的一位小伙子正蹲在地上检查蜂脾,斗笠下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脸庞,见我们驻足,他直起身抹了把汗,露出憨厚的笑:“来看蜜蜂?”
小伙子叫福仔,霞山人,网名“蜜蜂掌柜”,跟着花期养蜂辗转南北已有数年,是一名养蜂能手。只见他掀开蜂箱盖的瞬间,蜂群振翅的声浪扑面而来,它们井然有序地绕着我们飞舞。见我们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福仔笑着摆手:“别怕,它们认人呢。”他手指轻叩巢框,琥珀色的蜂脾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密密麻麻的蜜蜂正忙碌地爬动,“你看这工蜂,生来就采蜜、筑巢、喂幼虫,忙到翅膀磨坏也不停歇。”他的话语里没有华丽辞藻,却让我想起《荔枝蜜》里的句子。
福仔见我对养蜂颇有兴趣,临走时他往我的车后备箱搬上一箱蜂:“喜欢就试试,不明就微信我,线上解答。蜜蜂通人性,你对它们好,它们就给你酿蜜。”
回到家里,我在庭院一角辟出块空地,依着福仔关于朝向、遮阴等嘱咐,趁着星月微光将蜂箱稳稳架在垫高的青石上,轻轻掀开箱底出入口的刹那,便能听到箱内的嗡鸣声。见蜜蜂们半夜还在工作,我不忍心打扰它们,屏住呼吸悄悄退回屋里。第二天清晨,天刚泛白,窗外就传来蜜蜂们翅尖扇动的轻响,比我设置的闹钟还要早。我出门看到,刚安下新家的蜜蜂们异常镇定,数只工蜂在箱门口交替探头,触角不住地轻点空气,像在绘制新家的地图;更有几只早出的小家伙已从远处飞回,在我的头顶轻盈掠过,急匆匆往箱里钻,留下一缕清冽的花香。
从此,略显寂静的庭院有了新的生机。清晨伏案写作时,蜂箱传来的嗡鸣声总像一缕细纱,悄悄钻进窗缝——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无数根银弦在微风中轻颤,成了激发我创作灵感最妥帖的背景音乐。工作间隙推窗望去,阳光把蜜蜂的翅膀镀成金箔,它们化作流动的金粒,在花枝与蜂箱间往返,划出一道道闪着光的弧线,连风都裹着细碎的嗡鸣,轻轻漫过窗台。
有一次,我蹲在箱前看它们忙碌,一只工蜂忽然落在我的手背,细小的触角像羽毛般轻轻点触皮肤,像在打招呼般试探着。那酥麻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混着淡淡的花香,让心尖都软成了一汪春水。福仔后来在电话里笑说:“这是蜜蜂在‘认亲’呢,它们记着常来照料的人气息,早把你当自家人了。”
养蜂的乐趣,在四季流转里酿着丝丝甜意。在福仔的指导下,我慢慢摸清蜜蜂的习性,加上湛江有荔枝、龙眼、桉树、鸭脚木等丰富蜜源,会不时从蜂箱里收获一小批新蜜。每次摇蜜收成时,黏稠的蜜汁顺着滤网簌簌滴落,在盆子里聚成一圈圈琥珀色的涟漪,蜂蜜特有的香味弥漫着庭院的每一个角落。收获虽然总不过三五斤,但装在玻璃罐里却是沉甸甸的,这是蜜蜂馈赠的最珍贵礼物。妻子用新蜜腌柠檬,闺蜜来做客时捧着小玻璃瓶舍不得撒手,连说“这蜜带着草木清气呢”;邻居家的孩童总趴在庭院篱笆张望,早就知道我家院里住着会酿甜的小精灵。每次分赠蜂蜜时,听着亲友赞一句“清甜得很”“纯正得很”,那股甜意便从舌尖漫到心里,比自己独尝更觉甘醇绵长。
疫情来袭时,居家的日子格外漫长。那些与蜂相守的日子里,每日清晨给蜜蜂添清水,看它们扇翅饮水时,触须点水漾开细涟,竟也懂得珍视每一滴滋养;中午看工蜂匆匆飞回,虽负重飞行却始终未歇,让前行更有方向;傍晚看归巢的蜂群从稀疏到密集,箱内的嗡鸣从微细渐至浑厚,零散的付出正悄悄汇聚成团结的力量。那些日子里,蜜蜂们从不懈怠,即使雨水连绵,也总能在云隙间寻到开花的植物,归来时个个携粉带蜜,满载而归。它们教会我,生活再困顿,也要怀揣采撷阳光的热忱。有次微信视频连线福仔,屏幕里的他正蹲在蜂箱旁,斗笠边缘滴着雨珠,他笑着说:“蜜蜂才不管人间风雨,它们只认花期,该采蜜时就好好采。”
养蜂固然少不了被蜂蜇的经历。初夏的一个午后,我不慎碰倒了隔板,蜂群瞬间如乌云般围拢过来。额头、手背接连传来尖锐的刺痛,慌乱中不慎摔掉纱帽,被更多蜜蜂扑在脸上。待定下心神退到远处,额头、手背已是一个个红点,疼得眼泪直流。当晚额头肿起个透亮的大包,福仔在电话里教我用肥皂水反复清洗,末了惋惜地说:“蜜蜂不轻易蜇人,准是你惊扰了蜂群,它才拼着性命反击——蜇人的蜜蜂,自己也活不成了。”想到蜜蜂蜇人后,因毒刺与内脏会一同脱落而死,我对这些小生灵有种难以释怀的歉疚与心疼。
那次阵痛过后,我反而与蜜蜂更亲近了。再开箱时少了份毛躁轻率的鲁莽,多了份小心翼翼的敬畏。当指尖再次触到蜂脾,能从蜜蜂翅膀扇动的频率里,分辨它们的紧张或安宁;看到工蜂拖着沾满花粉的疲惫身躯归巢,会想起那些在生活里默默奉献的平凡人生。正如福仔说的,蜜蜂的世界里从没有索取,只有付出:一个工蜂终其一生酿蜜不足一两,雄蜂为族群延续而交配后死去,蜂王则肩负着繁衍后代的重任。它们用短暂的生命诠释着奉献的意义,这可能是《荔枝蜜》里那句“酿造生活”未曾说尽的深意。
立夏过后,荔枝、龙眼蜜的甜香渐渐淡去,庭院的细叶紫薇又开花了,粉红花瓣簌簌落在蜂箱上,连暮归的蜜蜂翅膀都沾着花朵的馥郁香气。每当暮色四合,蜜蜂归巢的嗡鸣渐渐低沉,像大地均匀的呼吸。我常坐在蜂箱前,看最后一只蜜蜂带着晚霞的余晖钻进巢门,心里便会涌起莫名的安宁。从少年时课本里的文字,到庭院中真实的蜂群,这些小生灵用它们的勤劳、团结与奉献,教会我读懂生活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