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陆悦（赤坎）
在贵州关岭打帮河的河谷深处，散落着一群沉默的“石臼”，长达8公里。它们或如巨碗深嵌岩中，莹润的内壁能映出流云影子；或似串珠缀于溪畔，水流在石臼中跳跃着绿色波光（如下图）。
它们有个冷峻的名字——冰臼。
这些被当地布依族人唤作“董洒假硏”（天然研磨的石臼）的地质奇观，阳光下恰似夜空繁星，闪烁在岩层上已有百万年光景。它们是第四纪冰川运动镌刻在大地上的密码，每一道印痕都藏着地球的过往。
行走在如今青山相峙、水流欢唱的河谷，很难想象这里曾是冰川的王国——时光倒流至200-300万年前的第四纪（地质年代），打帮河流域曾被厚重的冰盖覆盖，恍若一条沉睡的白色巨龙，山脉是它起伏的脊背，河谷是它蜷曲的腹鳞，连风都裹着冰晶的凛冽。
随着地球公转轨迹的微妙偏移，气温悄然回升，冰川巨龙也渐渐苏醒。冰盖边缘的融水顺着裂隙渗透，裹挟着冰屑、岩屑与石英砂，在冰层重压下化作无数高速旋转的“圆柱体水钻”。它们像不知疲倦的刻刀，夜以继日地在基岩表层垂直凿刻，给古老的冰川运动在河谷里留下一个个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脚印。
这场冰川的马拉松“雕刻”，持续了数万年。当冰川消融、打帮河重获新生，河谷的基岩上已缀满“口小、肚大、底平”的石臼，活像农村舂米的石臼，却比任何人工、机器造物更自然、精致，展现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时间的磅礴力量。
走近冰臼群，就像是俯瞰到大地睁开的千万只眼睛。它们盛满清澈河水，映照着吊脚楼的飞檐、凤尾竹的疏影与流云的碎影。布依族姑娘的银饰反光落进石臼，便成了水墨画卷里流动的星子。这些“眼睛”见过的远不止这些，还有更古老的风景：直径从几厘米到数米的石臼，如同地球的毛孔，忠实地记录着百万年气候的冷暖交替。
在关岭的河谷之外，这些“大地密码”的时光印记同样遍布华夏大地，内蒙古大青山、河南淇河、福建九龙洞、江西遂川、北京白龙潭、四川箭板等地，也先后有冰臼群展现风姿。它们都是地球远古生态的见证者。
在地质学家的放大镜下，关岭冰臼内壁藏着惊人细节：岩屑与石英砂打磨的平行擦痕，是冰川融水的流向图；基岩裂隙中，碳酸钙填充形成浅色“脉纹”，那是冰期结束后雨水渗透留下的注脚；洞壁嵌着的细小贝壳化石，更是遥远的证明——这片曾被冰川覆盖的基岩，亿万年前原是温暖浅海的床底，沙泥与海洋生物遗骸在沉淀中层层堆积，才凝结成如今的岩石层理。
冰臼就像是地球的晴雨表，大小深浅对应着冰川厚度与融水强度。站在容积大的冰臼旁，触摸冰凉的基岩内壁，每一寸细腻都是百万年时光的磨砺。冰川消融后，泥沙曾填满石臼又被流水淘空；地壳抬升让谷底的冰臼渐渐“爬”上山腰；明代马帮栈道、清代灌溉渠的痕迹在基岩周围交错，却也只不过是地质时间里的一瞬。
夕阳西下，打帮河水漫过冰臼，叮咚作响。那是冰川的回声，是先民的足音，是我们与百万年前的地球在对话。时光如河水渐渐远去，但冰臼里的水，仍在倒映蓝天白云，等待着更多能读懂它的人。